Baby-sitter

方芯,還未有英文名字,有一雙圓圓的眼睛,不是很大,但真的很圓,好像桂圓核般。咭咭笑的時候,
左面頰會露出淺淺的酒渦;她愛聽莫札特的鋼琴協奏曲、愛看宮崎駿的動畫、必飲健兒樂奶粉、
喜用盼拔士止尿片;女性,今年半歲。

我的工作便是照顧這個小BB,但不是全職,也不像家務助理,每當方先生有需要的時候才會找我。
時間是有點不穩定,可是我喜歡這份工作,因為這工作能夠常常看到方先生,尤其是,他那雙手。
那雙手,令到一個年輕女子甘於不務正業、隨傳隨到的替他帶孩子。

芯芯滿月宴時,我是宴會中的一員,芯芯的誼母是我姐姐。那天來方宅參加宴會的人很多,客廳有點擠,
我站了在通往睡房的玄關,剛巧方先生從內出來而被我擋著去路。正在遊魂的我,可能,可能聽不到他的聲音,
於是他便用雙手抱住了我的腰,或許那不能算是抱,跟著向我說:「要不要喝點甚麼?」我整個人軟了下來,
緩緩搖了搖頭,待我讓出了通道,他便去了招呼朋友。

就是那電光火石的觸碰,我便愛上了這個男人,我姐姐誼女的爸爸。他那雙手的觸感,令我有股以身相許的衝動。
到現在我還不時回味那剎那的震動,他就是那可依靠的男人。當時,他太太仍在世;當時,她成為我最羨慕的女人。
或許,幸福的女人也比較命薄,還未看到女兒可以自己走路,便需要先行退席。一直只喝奶粉食品的小女孩,
又怎會知道母親的位置已經懸空,今天還換上一個乳臭未乾的誼姨。

深受打擊的是方先生,他的悲傷令我確信,若不是芯芯經常用啼笑來喚醒腦空白的爸爸,
方太太黃泉之下便有伴兒了。新生命的喜悅剛來,逝者的傷痛更噬人蝕骨,身處其中的血肉之驅,
如何找回那立足點,令自己相信生命仍然精彩。方先生仍未能從苦胡同裡走出來,但為了芯芯,
他必定要撐下去。亦因為周遭的朋友擔心這個喪妻的男人會出亂子,臨時褓母的職位應運而生。
無所事事的我便被姐姐送來方宅上工,不定時的照顧芯芯,也看看方先生。對我來說,
這絕對是一份超級優差,能和自己喜歡的男人有這麼近距離的接觸,從前只有在夢境才會發生。
一直躲懶的幸運之神,終於久休復出了。

方先生是在家裡工作的,所以不用僱用全職傭工,亦可能他希望令自己更加忙碌,
因而不需要有人和他分擔家事和工務。況且,他也不願離開芯芯超過十米或二百分鐘,
他的外出也全是工作上的必需要,當這必需要出現時,亦是我派上用場的時候。

「芯芯!」
只要有人叫她的名字,芯芯便會即時咭咭聲的笑起來。
「吃飽飽,睡不睡一會?」
當然她只會呀呀啊啊的回答。任何問題也只得相同的答案,但是,經小BB所發出的聲音卻是蠻可愛的。
「鶯咕!」

她又在說她的BB語。不要小看BB語,唯一能令方先生稍寬雙眉的就只有芯芯的咕嚕咕嚕。

這天,方先生外出回來,手中拿著幾封信,他抽出其中一封逕自入了工作室,首次忘了和芯芯來個回家之吻。
那是封甚麼信呢?過了一會,我聽到浴室傳來水聲,而水聲背後好像還有另一種聲音,聽起來有點像哭聲。
我抱著芯芯,大著膽子走近浴室。從鏡裡看到的不是方先生,而是一個雙眼通紅、極度愁傷的男人。
我沒有勇氣再跨前一步,轉身返回了芯芯的小天地。望著一臉無憂的BB面,開始了單方面的對話:
「芯芯乖,不要哭啊,那麼多人疼您,要做個常常笑的小朋友啊!」
基本上是愛笑的芯芯,這時候又在咭咭、咭咭的笑起來。
「對哪,笑著的芯芯多可愛!看,又看到小梨渦了。」
我和芯芯的對話是提高了聲調的,說給誰聽?當然是那個聽得明白的人哪。

過了一會,水聲和背後聲也止了,稍微回復的方先生坐了在我和芯芯身邊,伸手抱過了小BB,
擁了入懷,合上了眼。
我跟著站了起來。
「留多一會吧!」他說。
「我去給你倒杯熱茶。」
他點了點頭。
在行往廚房的過程中,我猜測著那封信的內容,是誰寄來的呢?我當然知道想破頭也不會有答案,還是去倒茶吧。

原本熱騰騰的茉莉茶,終被時間沖冷了,芯芯亦在爸爸懷裡睡著了。而我,也差不多陷入了沙發當中,
不能自拔。我和他就這樣無聲無息的並坐著。亂轉的視線忽然聚焦,他那雙手。只是看著竟也湧起一種奇特的感覺,
腰也變得軟軟的,禁不住回想起那一刻窩心的觸碰。有時候我會忽發奇想,他那雙手是否通了電呢?腰愈軟,人愈陷落。

「你累了吧?」
「不!」我隨即坐直了身子。
「芯芯,」他把小女孩抱離懷中,「和我像嗎?」
「芯芯像媽媽多一些。」
方先生的面色還沒沉下來,我已知道自己非常失言,但誰能收回已說的話。
「是嗎……」跟著他把芯芯交到我的手上。「今天晚上,可否勞煩你繼續照顧她?」
「沒問題。」我從來就不會拒絕你。
「謝謝。」他走了,往街上去了。

我抱著仍在酣睡中的小BB,對她說:「你爸一定會回來的。」
不安的人其實是我。

「回床睡吧!」我從沙發中慢慢站起來,悄悄的行往睡房,輕輕地把芯芯放回屬於她的小王國。
淡粉紅色的領土上,放滿了可愛的布偶。但我相信,天文數字的布偶娃娃,也比不上媽媽的一雙手。
安頓好了方家的小公主,我站了在工作室外,裡頭的燈還亮著。我行近了一步,看到書桌上有一個拆開了的信封。
在良心抵不上好奇心的情況下,我踏入了方先生的工作室。

那封信不是寄給方先生的,收信人是MandyYu,即是方太太。上面貼著澳洲的郵票,誰給一個已死的人寄信呢?
或許是趕不及通知的朋友吧,我心想。被拆的就只有這封空郵信件,亦即是這封信令方先生變得古怪。
我拿起那封信,我竟然沒半點猶豫便拿起那封信。可是,封內甚麼也沒有。關鍵的函件,相信已被處理掉,
因為鋁質的廢紙籮內盛載著它的灰。
我懷著千百個問號,守了在芯芯的床畔。她長大了會否更像媽媽?會否喜歡上朋友的爸爸?
會否擁有一個滿分的丈夫?還是一個獨身的傻瓜?會否、會否,就在會會否否之間,我好像睡著了。
作了一個夢,也可能不是夢。那雙手再次抱住了我的腰,跟著把我整個人抱起來,帶了我到好遠好遠的地方。

「嘩!嘩!」
百年難逢的好夢,就被小BB的哭聲打散了。
也好,總算證實了那是一場夢。
但現實裡的我卻睡了在方先生的床上,還蓋著被子。
「嘩!嘩!」芯芯再一次提醒我該起床了。
這時候,方先生出現了在房門外。
「睡醒了?」他抱起了睜著眼的芯芯。
也渴望被抱的我就只能自己起來哪。
「還睡得好吧?」
「很好。」在確定了他是問我後這才回答。
「你先梳洗吧,我看著芯芯可以了。」說罷,他便和芯芯往外去。

我匆匆洗了面,稍稍整理亂蓬蓬的頭髮,正轉步想踏入客廳範圍的時候,聽到方先生向女兒說:
「您永遠也是屬於我的。」更把小BB抱得緊緊,好像真的會有人來跟他爭奪。
不知是他弄痛了芯芯,還是小BB肚子餓,竟嘩嘩的哭起來。
「我往開奶。」也不待方先生回頭望過來,我人已往廚房去了。
把奶瓶交到方先生的手上,看著父兼母職的他,我有上前緊擁住這個男人的衝動。

接著的日子,如往常一樣,偶爾我也會穿上方太太的睡衣在方宅留宿。芯芯開始曉說單字,我猶疑著應否教她說:媽媽。

今天,因出牙仔而發微熱的芯芯躺了在她的小王國內,而我卻望著天花發呆。看看時間,方先生也差不多該回來了。
門鐘響。
他忘了拿門匙嗎?我想。
門外卻是一個陌生男人,眼睛圓圓的男人。
「找誰?」
「請問MandyYu在嗎?」
「MandyYu?」我有點詫異。
「是,她在嗎?」
「你是她的朋友?」
「是,我剛從澳洲回來。」
「呀……但她已……」說死了好像有點不禮貌,「過身了。」
「甚麼?」門外的男人顯得有點激動,雙手抓緊了鐵閘。「真的嗎?」
這時候,方先生回來了。
「你找誰?」
男人轉個頭向方先生說:「Mandy。」
方先生打量了那男人一會,冷冷地說:「她過身了。」
「何時的事?」男人非常緊張的問。
「七月二十八日。」
「七月二十八……病死的?」
「車禍。」
「車禍?」男人好像不大相信。
「往機場途中,汽車失事,嚴重受傷,即時死亡。」方先生的語氣竟有點恨意。
男人似乎仍然不能接受事實。「就她一個?」
「還有孩子。」
還有孩子??方先生傻了嗎?
「還有孩子……」男人嗚咽起來。
「你是Mandy的朋友?」
男人勉力的點了點頭。
「我是她丈夫。」
男人苦笑,好像一早已經知道。

我看著門外兩個男人在對望,空氣中竟泛著醋味。
「她,有留下甚麼嗎?」
「沒有,甚麼也沒有。」
「是嗎……」男人深呼吸了一下,「打擾了。」
男人急步離去,方先生慢慢入來。
一關上大門,他立即往芯芯的床去,我自然尾隨著。他抱起了仍在睡夢中的小公主,溫柔地說:
「方芯,你永遠也是我的孩子,姓方的孩子。」
在父親懷中的小BB完全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我也希望自己甚麼也不知道;我想,方先生也一樣,最好甚麼也不曾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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