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物
三天？四天？還是已一星期、兩星期……原來忘了時間的感覺是這樣子的，那感覺就是沒感覺。
若硬要花點氣力仔細形容，就只能說一切空空如也，好像甚麼也變得沒所謂，坐至肌肉發痲
也懶得移動身體半分。有意無意的注視著白色天花那些霉點，亂中無序，恰如一直以來所過
的日子，亂中無序卻又颯然靜止。那靜是靜得連耳鳴也欠奉，彷似置身在一個不尋常的國度，
從未踏足過的空間，懶慵慵，半點勁兒也早就被消耗殆盡，擠不出丁點氣力。若不是晝與夜
盡職地更替，存在感應該悉數報銷。突然射入的一道陽光，暖得可怕，竟喚醒了殘存的能量，讓人胡思亂想了一陣子。只是，
隨著夜的降臨，那無力感依舊循照安排好的時刻，緩緩滲透，不著痕跡。假若，終於來到
盡頭，那，是否容人帶些甚麼走……曾否有人記得自己離去的時刻？勉力把視線投向掛鐘：夜半三時，似乎是個不錯的死亡時間。
最終點處，才給人較順心的安排。算吧，早已放棄了反應一直以來的弄人天意，來到這一刻，
還有甚麼再需要計較，就讓一切靜靜地，靜靜地……「澎!澎!澎! 」
澈靜的夜深，那聲晌帶著強烈的回音，拖曳出一條長尾巴。
「澎!澎!澎! 」
敲著甚麼來？是將近休克的腦袋炸響，還是，有門便有人多管閒事的去敲一敲。
「澎!澎!澎! 」
唔……這樣子敲門，相當具氣勢，可是仍然動搖不了誰去開個門。空氣，再重回寂靜。又流逝了一些時間，傳來了輕輕的叮叮噹噹。
為何此間的聽力仍那麼如常……一直背坐著被敲的門，叮叮噹噹之後，感覺到外面的世界悄然湧入，多悶人……
門，應該是被拿著鎖匙的人打開了；只是，卻沒半點腳步聲，飄來了淡淡的呂宋煙味。
勉強地把視線降低，稍稍看到一個影兒，戴著帽子的人，拿著一個喼狀物體。那人好像
把喼放置於枱上，依然沒有絲毫聲響，俐落地把喼打開，推近。「一九三三年德國製，不要問東德還是西德，LEICA III型照相機，機身體積小巧，
提箱製作相當精緻，帶有多種鏡頭和附件，包括35mm廣角鏡頭、75mm伸縮鏡、慮色鏡、
取景器等。還有失效的保用證和出世紙，經三國專家鑑定，機身絕未被拆開修理，性能仍
然非常良好。機身與各組鏡頭完全配合人的手型而設計，觸感良好。唯一可惜的是已不能
提供三年原廠保用，所以使用時務請閣下格外小心緊慎。上一代的擁有者希望閣下能將她
視為自己身體的一部份，多加珍惜。」珍惜？為甚麼要珍惜？誰要去珍惜……
「是遲了一點，但好歹也是閣下七年前的生日願望：1933年LEICA III型照相機，德國製。
希望閣下能諒解，對於太多的訴求，有關單位在缺乏工作人員的情況底下，總不能避免會有些微延誤。」七年？七年前誰的生日願望？些微……
「延誤是無可避免，亦相當無可奈何，各人也在盡力去辦，但有的物事實在不好找；有時候若遇上
不願放手的前物主，負責機構著實陷於束手無策的境地，還請閣下多多包涵。」照相機……
「為表示本人的歉意，這是額外奉送的兩筒底片，絕對配合這台照相機而生產的，當然也因此而花
多了點時間，但總算能於閣下的誕生日準時送到。」七年……
「年份的延誤絕對是無可避免，從來沒有一個幸運兒能於生日當天便實現當年許的生日願望，對吧？
當天才許的願，總不能於同日完成，這樣必定會做成一定的恐慌和猜忌，與本機構為別人送上幸福的
宗旨完全背道而馳。當然，七年可能給閣下做成一定程度的困擾，但正如本人之前所說明，對有相當
難度的願望，無可避免是要花多一點功夫。」幸福……
「可能是有點唐突，但基於一向坦白的宗旨，七年後的今日才送上這份驚喜的生日禮物，時間和機緣
上的配合絕對帶來更完美的結果。所以，說到底這延誤其實暗藏著一點精彩的玄機，的確是花了有關
單位耗心費力的經營。」
驚喜……「話說回來，七年絕對不是一段短日子，對照相機的渴求亦可能已產生異樣的變化。本人衷心希望這
喼子裡的每一個組件、每一個單元，於七年後的今天，或多或少能喚回閣下對她曾有過的情感，
在蠟燭熄滅前，心裡面唯一存在的願望。」願望……曾有過甚麼願望？真的要去追溯回想？還有這氣力嗎？
「對過去，任何人也會有點戀棧，正如七年前閣下所挑選的何嘗不是有點年代的物事，對嗎？
回憶儘管存著不完美，但也總會包含著一些不曾磨滅的美，對吧？」還有甚麼戀棧嗎？回憶……已沒有多餘的力氣去作這無謂的思想搜索，一切已經變得沒半點意義了吧。
「閣下似乎並不是一個懂得招呼人客的屋主，對吧？經過多年的奔走，本人的身體是稍感疲累的，
當然並不奢望閣下會有甚麼歡迎活動，就只給一點情感上的反應，好讓機構能作個紀錄。這項服務
能否繼續下去全依賴各位對生日願望的渴求度與實現後的喜悅度來支持其運作。可能是有點為難，
但仍衷心希望閣下能對本機構的摯誠服務作出相對的評價。質素，是一直堅持著的。」喜悅……喜悅，已回想不起來，是太陌生還是根本從未擁有。到底是怎麼樣的渴求？呀!請不要讓人再想下去，
甚麼已不再重要了……「照相機是個不錯的禮物選擇，她可同時記錄瞬間發生的生命故事，對吧？透過底片，把人們希望留下的片段、
畫面、人物、風景，如實般搬到沾滿藥水的紙片之上，稍候些時間，已消逝的一切，竟又再重臨人間，
多令人興奮的創造。」為甚麼要喚回記憶，就是不想再去回想甚麼，就是不要!
「當然，每個人的腦袋也有相類似的功能，只是就有欠可靠，隨著人的情感變化，美化醜化同時發生，
記憶總存著一定的變數，或許不是刻意去改變甚麼，但總不由自主的改變著，對嗎？」一切記憶，所有回想，不是早就丟掉了嗎？七年前的早就……早就……早就……
「的確是相當聰明的發明，腦功能正在退化，有時候就總抓不住那些希望永遠不會遺忘的畫面。
有些人會天真地相信自己的腦功能，亦有些人會完完全全依賴照相機。從那小窗子向外望，看準目標，
光圈、快門、焦距，一切妥當跟著按下攝影按鈕，卡咤，那畫面往後就不需要在腦中存檔，因為，
待沖印之後，相片便替人們作如實的記錄，對吧？」照相機，能攝走深存腦袋內的影像嗎？若能攝走那些甚麼盤旋纏繞的，或許就能尋回點點力氣也說不定……
「唔，似乎閣下對這份禮物並未如機構所預計中的希罕，對吧？根據規定，任何願望既達成，
也不會回收，不管許願的人是否已改變了當日所許的願。一切進度是按既定的程序行進，
改變是相當困難。所以，本人深切希望，閣下無論基於那種心情，也請稍微帶笑的收下這份
七年前的生日禮物。可以嗎？」希罕……還有甚麼好希罕，是嗎？
「真是的，也沒法子吧。總不能無休止的一直和閣下糾纏，或許時機著實不太對。哈，又可能
對得不可多得。無論怎樣，這也是閣下七年前的生日禮物，於七年後的今天送抵，讓過去和未來
重疊整合的禮物，請笑納。在下亦只能遺憾而沒趣的告退。祝願某年今日，閣下能有比今年精彩
神氣的生日。再見喇。」外面的悶空氣再一次湧入，門亦隨之關上了。
七年前的生日禮物……
為何生日願望會是一部古老的照相機？喜歡照相機的人又是誰？是那個早一步離開的，
還是一廂情願地佇立回憶角落的。誰需要那七年前的生日禮物，誰會為實現了的願望而狂喜？
拿起照相機的感覺，早就麻木了的感覺；是麻木了感覺，還是麻木了對照相機曾有的感覺；
對那曾拿著照相機的人所懷抱的感覺。LEICA III，是誰一直渴望的型號。
德國製，是誰經年堅持的喜好。
1933年，是誰人母親出生的年份。照相機，好像被捧了起來，走到面前，依稀回到從前某日，同樣是閒閒的坐著。
但，我卻對著照相機笑了。
【完】
02/12/2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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