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知是否心情緊張的關係,竟找不到那處有售國際電話卡,朋友說普通的電話卡是不能打往外地的。最後唯有給施叔叔撥一通對方付款電話以報平安。
本應是往乘鐵路,腳步卻往機場外走,深深吸一口日本的空氣,看看會否不適應,有點奇怪的想法。在綠色窗口換過正式的乘車証,便往日本最北之地進發。
新千歲機場和稚內有些距離,但正好能沿著鐵路,慢慢看清楚日本的地方、北海道的風景。
石屎森林中長大的孩子,還是第一趟欣賞到如此茂綠的草田、沒有邊際的耕地,很令人感動。
那才是大自然,那才是人生存的環境;實實在在的生活方式,以勞力耕種,得到糧食,
不再著眼於投機炒作。世界其實一直供給人類生命所需,只是我們棄之如敝屣。
或許一通電話的投資買賣,絕對比耕種一幅稻田輕鬆千萬倍,自耕自足已成為神話。
注視著窗外一遍接一遍的綠,淚水欣然落下,誠實面對大自然給自己的觸動。忽然,坐在附近的男士好像在向我說了些甚麼,循聲音而望,交給他一個疑惑的眼神。
男人於是再說一遍,我想他是問我有沒有甚麼需要幫忙。「對不起,我並不懂日本語。」能利用的就只有英文。
「妳是遊客?」男人改用生澀的英語向我詢問。
「是。」
「看妳留著淚,還以為是離家很久,所以有點傷感。」
「田野的景色太美了,淚水不自覺的留下來,真失禮。」
「絕不。難得妳能如此坦白面對自己的情感,很不容易。」
「真的很迷人啊!」
「是。往後妳還會看到彩虹呢。」
「彩虹?」問號還未說出,從黃到紫的彩虹果然於窗外出現。「真的是彩虹啊!」
北海道有很多花田,向日葵、海石竹、濱梨花,最著名的當然是泛紫的薰衣草。「到了稚內,若碰上好運氣,有機會看到那裡獨有的藍色罌粟花。」
「藍色罌粟花?有點期待呢!」當專注於欣賞花田、讚嘆著那忽紅忽綠的風景之際,那日本男人不知何時離開了車廂。回想剛才的對話,有點懷疑是不是孤身上路而產生的幻覺。在我仍未有定論之前,男人再度出現,手裡更拿著兩罐飲品。「薰衣草茶,請嚐嚐。」
以日語道謝後,接過那可愛的淡紫色金屬罐,透著花香的茶,令人有種甜甜的感覺,
感謝老爸引領我來到這個美麗的地方。「忘了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Kito,北海道是我的故鄉。」說罷,伸出了友誼之手。
「我的名字是恕綾,多多指教。」苦練的一句日文,終於派上用場。
「怎樣寫?」
把名字寫了在地圖上。
「有沒有意思呢?」
「寬恕。」
「寬恕,很大的學問哪。」
於疾走的火車上,二人各自喝著相同的飲料,背後卻懷抱相異的故事和過去。「你回鄉探親?」竟然是我首先打破沉默。
「沒有甚麼親人了,年青的時候堅決地離開,到回來時已沒有可探望的家人。」
「年輕人總是較任性。」
「對,常以為只是家人不了解自己。」Kito先生把視線停留在我那大背囊上。「妳呢?
很少旅客會到稚內。」
「沒有特別的原因,只是想從日本最北走到最南。」說了一個小謊話。
「明白。」Kito先生作了禮貌式的回應。漫長的車程,東拉西扯的傾談著,很久沒有被別人問及和回問這麼多私人性的問題。只是一程車的朋友,知道對方的一切又如何呢?但無可否認,閒聊絕對是消磨時間的最好方法。
「這是我的攜帶電話號碼,若在旅程中遇到甚麼困難,隨時找我。」Kito先生給我遞上一張名片。
「謝謝! 但我只會在稚內逗留兩天。」接過了那小紙片,感謝上天讓我遇到好人。
「也不一定在稚內,若和其他人溝通不上,也可以找我。妳買了電話卡沒有?」
「還未,因找不到能打往外國的電話卡。」
「旅館應該有售的,買的時候要小心,好像有很多假卡。」
「明白。」
「在稚內最北之塔好像有代寄明信片的服務,用木製的明信片,挺特別。」
「那可以寄回香港呢。」
「可以寄一張給我嗎?」
「當然可以。」
「寄往名片上的地址可以嗎?那是我工作的地方。」
「名古屋,沒問題。」
「謝謝! 呀!」Kito先生突然想到了甚麼,急忙從行李中取出一個類似餐盒的東西放了在細小的檯面上,跟著起來,不知又往那裡去。盒子上面有一些已輕微褪色的日本傳統圖案,精緻的容器載著一臉風霜。沒多久,Kito先生再一次拿著兩罐飲品回來,這次是熱熱的奶咖啡。
「是時候吃點東西。」說罷,遞上一罐熱飲給我。
「又麻煩你了。謝謝!」
Kito笑笑,跟著打開了餐盒,我看到了色彩。他把餐盒送到我面前:「請用。」
餐盒內有粉紅色、褐色、染滿綠色紫菜粉末的和雪白的胖飯團。
「你自己弄的?」還猶疑著不知挑那一個好呢!
「對。」
終於挑了褐色那個,Kito先生選了白色的。
「我不客氣了。」
「請慢用。」
「嘩!很美味呢!」
「那是小時候家母教我做的,家傳秘方。」
「原來如此,這是我到達日本的第一頓飯,很好的開始。」
「哈,謝謝妳。」
「那個餐盒也很精緻。」
「那是我離鄉時,家母給我的飯盒,裡面也是載滿了不同顏色的飯團,紫色和黃色的已忘了怎樣做。」
「我從沒有嚐到媽做的飯。」
「是嗎?」
「唔。爸也不大懂做飯,所以我沒有家飯的回憶。」
「我也只剩下回憶。」
「回憶……」
「妳媽不懂做飯?」
「唔,我沒有媽。」
「對不起。」
「沒關係。從小到大也不知媽是誰,也不會特別想念。」
「明白。」有伴的旅程把時間縮短,聊著聊著列車已駛到稚內,日本的最北端。
Kito先生送我往能到旅館去的巴士站,短暫的相識竟也掀起點點不捨之情,
人與人之間的緣,真是不能預計。「旅程愉快。」
「謝謝你的飯團。」
「不要丟了我的電話號碼。」
「知道。」
「再見。」
「再見。」巴士上沒有多少乘客,又返回原本孤獨之旅。刻下回想,若不是身在異地,自己會否和一個陌生人傾談這麼多。或許就是因為萍水相逢,免了平常朋友之間的掩飾和客套,更能夠有話直說。
拿著旅館所傳真給我的地圖,向巴士司機表示要在某車站下車,他似懂非懂的點點頭。找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望緊每個巴士站的標示牌。十分鐘過後,巴士停了下來,司機向我說了句甚麼,相信是我到站了。向司機先生道謝後下車,幸好天還有丁點兒亮,加上街燈照著前路,不用摸黑而行。街上很是冷清,空氣清爽乾淨。稚內是一個人口稀少的城市,在商業貿易不發達的地方,聚不到人是必然的。但正因為小了人為的破壞,這地方有我從沒見過的自然美,短短的路程,令人依戀且享受。花草樹木任意地生長,比人更自由。
還未到旅館,突然聽到一把老伯伯的聲音。
「Ayako!」
聽起來的音節好像是如此,望向前方卻看不到有人。
「Ayako!」隨著叫喊聲,出現了一個老伯伯的身影,短短的白鬍鬚,貼頭的銀髮,雖然已皺紋披面,但看來甚為壯健。
「Ayako!」老伯伯走到我的面前,帶著燦爛的笑容,像是一個重見失散親人的笑容。他緊緊握著我的手,跟著還擁抱起來,應該是單方面的熱情擁抱才正確。我只有呆呆的不知所措。
「Oba chan!」這次傳來的是一把女聲。一連串的道歉和鞠躬之後,那位微胖的女士拉開了那仍纏著我的老伯伯,急速的向他說了一大堆話。老伯伯聽罷女人的說話,樣子有些憤怒,回了一句甚麼,跟著拉了我的手向旅館的方面走去。女人緊追其後,喊著另一個名字:「Li chan , Li chan!」老伯伯拉著我走到旅館的玄關,一個中年男人正好出來,詢問著何事,我想他就是Li chan。女人向他說了些甚麼,於是他望向老伯。老伯卻一臉不在乎,還和我扮鬼臉。
「余小姐?」Li chan 以普通話問我。
「是。」
「真是抱歉,老爺爺有點......,他錯認妳是他一個親人,真是非常抱歉。」接著又是深深的鞠躬。在玄關擾攘了一會,終於可以往房間去。放下行李,參觀了浴室,水有點冷,正好鎮靜未完全平伏的心情。
沒多久,Li chan 捧了茶具入來。
「剛才真是失禮。」又是一個鞠躬。
「不要緊,真的不要緊。」
「老爺爺有病,常認錯人、鬧笑話,但請放心,他絕對是熱情可愛的老人家。」
「原來如此,那Ayako也就是老伯的親人。」
「對。」
「請問你可不可以替我確認下一站的旅館?」
「樂於效勞,請給我電話號碼。」
「應如何稱呼你呢?」
「小林可以了,我先出去。」
「謝謝你。」
慶幸自己總揀選那些懂中或英語的旅館,要不然,剛才的誤會不知何時才能弄明白。坐了十多小時的交通工具,於是躺了在榻榻米上伸展著四肢。房間有種古舊的味道,不知是木香還是草蓆的氣味。我喜歡這種香味,令我想起了老爸,他有沒有待過在這種鄉郊的
旅館。悠閒的躺著,一不留神,成了房間的一部份,互相融合,化成一體。『恪!恪!』
胡思亂想中的人被叩門聲拉回現實。門打開,是剛才的老伯伯。
「Ayako!」又是那個名字。
他繼續向我說話,可惜,除了那句健康嗎?之外,我只有聽的份兒。
撇開內容,老伯伯的表情可是非常真切,時而大笑、時而欲哭,他更握著我的手,十分憐惜的樣子。
老伯伯是何許人呢?心中打著問號,還未找到答案,微胖的女士來到。奉上百個抱歉和鞠躬後,她再次拉著老伯離開。對老伯伯的行動,並沒半點介意,反而,有些親切的感覺:『一位有趣的老人家。』
用過旅館提供的地道晚飯,坐了在小花園的木頭椅子上。沒有高樓大廈的地方,,天上的星星顯得特別明亮;小了霓虹燈的閃照,星星兒沒有阻隔的呈現眼前。
「用茶嗎?」小林先生端了熱茶出來。
「謝謝,不客氣了。」
「老爺爺,有沒有嚇著妳? 」
「沒有,有些喜歡他呢。」
「真的?」
「唔。他那激動的表情,令我覺得自己是他的孫女兒,很溫暖。」
「是嗎?剛才我向老闆娘詢問誰是Ayako,她說是老爺爺的女兒,去了很遠的女兒。」
「去了很遠?」
「唔,太遠了,老爺爺也找她不著。」
「是嗎。」
「明天要不要到宗谷峽遊覽?我可以替妳預訂觀光旅遊巴士服務。」
「謝謝。木製的明信片是否在那裡有售?」
「對。還有最北端登陸證明書。」
「是嗎,正好作個紀念。」
「對。那我先失陪。」
「謝謝你的茶。」
「不要客氣,慢用。」
隨著一個鞠躬,小林先生便離去了。在飛機和火車上,人繃緊得沒好好休息,感覺很累。可是,坐在這裡,享受被大自然環抱著的舒泰,久違了的寧謐,洗滌囤積體內多時的陰霾。那些鬼祟的潛藏者,對著無邊際的天空,全被徹底殲滅。
心,完全的敞開。
她回家去了嗎?真的阻止不來?不能肯定是否應該挽留。
為了綾,我應該。
若為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