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我而去的熟睡,終於再次出現,雖然身處空調的房間,卻感覺清新。旅行不能貪睡,無論如何依戀,也必需和榻榻米分別。用過了附味噌湯的早飯,小林先生指示我如何往搭乘觀光巴士。

老伯伯沒有現身。

接近一小時的車程,便到達真正號稱日本最北之地的所在。花一佰日幣便得到著陸證明書,跟著往展望台的郵便局寄出兩張木製的明信片,分別給施叔叔和Kito先生。蓋上宗谷峽郵戳的明信片不知會否被珍藏著。從這間臨時郵便局寄出的心意會有多少份?又會有多少人在意?最後我多買一張,寄了給自己。

在北緯45度31分、東經141度56分的地方,有一個青銅武士駐守著。面向海,保衛國家。
每一吋土地,對不同的人具有不相同的意義。隨著觀光車的行駛,淺嚐了稚內的風味。
像自己一樣的旅客,在相異的時間掠過這帶點孤單味的景點,得著的會是甚麼?媽媽或許曾經在這裡停下腳步,她要找的是甚麼?看著北防波堤,心裡記掛著另外一些。

完了刻板的定點觀光,四處閒蕩更合我的性格。無目的的四處走走,不能預計遇到那種人和物。隨意挑間壽司店,看著熱情的老闆、投入飲食的客人,忽然感覺自己是一個退休後遊歷四方的老人家。若年老以後還有這樣的體力,雲遊四海絕對是不錯的人生。

行著游著,幸好沒有忘記回旅館的路。太陽過早休息,唯有早一點回去那個暫借的家,比較熱鬧的家。

夏天的旅館住滿了避暑的遊客,老闆娘舉辦了一個小型的煙火大會,好像一家人返鄉間探親的場面,只是這裡的人各自屬於不同的鄉份或國界。
「Ayako!」老伯不知在那裡走出來,再一次拉著我的手,交給一個布包及說了一大堆怎也不會明白的說話。
「老伯說,知道妳一定會再次離開,但無論妳到那裡去,家永遠也在這裡。」小林先生剛巧站在我身邊,作了義務的翻譯。
「但我……」
「說不清的了,妳,收下吧。」小林先生看著老伯,露出羨慕的神情。「也許,像他這樣子生活也不錯哪。」
接過布包的時候,老伯伯高興得有點淚光。我向他鞠著躬,說了聲謝謝。
「若有一個這樣的爺爺也不錯啊。」我由衷地說。

小林先生笑了笑,微微的點點頭。

煙火耗盡,人客各自回房間去。除了剩下些火藥的氣味,各人也可能遺下丁點的情感,成為各自回憶裡的一小片,在某一刻偶然記起,或堪回味。

床鋪整齊的躺著,人先往泡一個熱水浴。在第一處落腳點便產生離情,接下來的日子如何克服一次又一次的別緒呢?不知道自己捨不得的是這裡超平凡的寧謐,還是那位親切的
老人家。充滿蒸汽的浴室,一切感覺也朦朧起來。


收到妳從稚內寄來的信,妳真的回到老家。相信妳爸媽身體還好吧。
今天一整天我也忘了要和寶寶更換尿布,她卻沒有哭。為什麼不哭出來?不舒服便應該哭出來,
一定要哭出來。但我卻哭不出來。


到旭川的列車於十一時開出,終於可以睡多一點。可惜,日式旅館的牆身太薄,最後也被
晨早退房的旅客驚醒。躺在榻榻米上,看著那木製的天花,陽光從紗窗透入,溫柔而暖和。任憑妳如何依戀,分別總會發生,曾經對甚麼產生這般不捨之情?在記憶中搜索了一會,
卻沒有結果。

執拾一切行裝,穿回運動鞋,向旅館各人道別,邁向地圖上圈上的第二站。踏出旅館之前,向小林先生詢問了老伯的名字。離開並不代表終結,應該還有些甚麼可以延續下去。

老伯伯沒有再次現身,令這一站得不到完美的分號。

稚內往旭川要花好幾小時,多漂亮的列車,日本人愛美的天性,投射在生活上的所有地方。再一次在競艷的花群中疾馳,在獨處的車廂裡,有點寂寞。老伯伯沒有來送行,令人有少許失落,好像被甩了似的。除了Kito先生,往後還要給老人家寄上問候卡,希望他會想起我是誰,一個不是他女兒的女孩子。酷酷的小林先生也很特別,不大熱情的人卻滿細心,旅館休息的冬季,不知他會做甚麼?

還未到富良野,繽紛的花群已急著在窗外舖展開來,紫紫黃黃紅紅橙橙,再一次在地上看見彩虹。看到彩虹是不是也可以許願呢?
一直沒有拆開的禮物,原來是圓嘟嘟的點心,老伯的包裹,飽了鐵路上的餓人。他如何捨不得女兒離開,也送上甜蜜的點心,做父親的人真不簡單。吃著想著,愈接近富良野,點心愈帶點花味。

未往富良野先停靠在旭川。旭川和稚內有很大的分別,這裡比較像一個繁榮的城市。抵達旅館,天已黑,幸好百貨公司仍開著大門歡迎您。雖然不打算購物,也蕩逛至底層的超市食物部,為旅程添置一些小吃。看到含薰衣草的奶茶、餅乾、蕃薯片,連牛奶也添上粉紫,很奇特的組合。吃著紫色的芋片,期待著明天的花之旅。


妳曾經說北海道有最美麗的向日葵,比梵谷所繪畫的更黃更艷。
現在,妳可能正欣賞著她的風姿,可惜,我並未能相陪。
老施的太太常替我照顧小綾,對,還沒有告訴妳,已替孩子取了名字—恕綾,綾子的綾。


一早起來,坐上只有夏季才行駛的特別列車,駛往亦是限定的仲夏薰衣草臨時站。因花而設的車站,很浪漫!富良野的郵票是紫色的,是誰從鋪滿鮮花的地方給老爸寄信?是隨意的旅人還是有心的朋友,二、三十年之前,這裡是怎樣的?

薰衣草的魅力在於她那絕妙的紫和迷迭的香,整幅的薰衣草田,足以令人醉倒其中。忘了煩惱、舒解壓力,再次顯示大自然潛藏的力量。買了一些香包,回去後好放在老爸的靈前;也放些在自己的枕內,期望發一個紫色的夢。

品嚐了含薰衣草的冰淇淋,旅程完滿結束。過客只欣賞花的燦爛,我有些討厭這樣的身份。雖然留戀於天地間的自然美,可惜,石屎森林才是最終的歸宿。只有閒暇時到來探望,似乎對不起那繽紛茂盛的花朵兒;有點只能共甘,不能同苦的味道。我為自己的想法失笑,
畢竟,花兒們的生命太短暫了。過了花期,看著甚麼也不剩下的花田,我還會對她迷戀嗎?因她們的美麗而曾經駐足的人們,會否對無花的富良野,懷著相同的愛呢?

有時候,人真的很討厭。

從富良野回到下榻的旭川,途經美瑛,也是一個花田四佈的好地方。只因老爸沒有留下美瑛的郵票,這一站便不停靠了。

洗卻疲憊,泡一個薰衣草浴,原本是非常享受的,只是一想到水裡佈滿了紫色的小花屍體,竟有點嘔心。爸,這種奇怪的思想,是你遺傳給我的嗎?


小樽是一個浪漫的地方,對兩個人而言。妳現在的感覺浪漫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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