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過晴星
「呀!」
「甚麼事?」
「有黑貓跑過哪!」
「那又如何?」
「黑貓是凶兆,看到的人可要走霉運!」
「哈!」
「真的!」
「妳大可安心,黑貓看到了我才真是倒運。」
「甚麼?」
「若有機會看我的日記,隨意翻任何一頁,裡面的倒霉事可是別人的一年份。」
「啊?」
「或許是誇大了些,但確實份量十足。」
「可是你的樣子很開朗啊,一點不愉快也沒有!」
「習以為常嘛,人生本來就是充滿缺憾。」
「你今天遇到甚麼倒霉事,可以說來聽嗎?」
「今早遇到的全是雞毛蒜皮,沒甚麼大不了。」
「說來聽聽嘛。」
「妳看不看到我的白襯衫有些墨水污跡?」
「看到,這麼大片,只是不好意思問。」
「這是我剛才抱一個背著大書包的小孩下車時,被他那滲墨的墨盒弄污的,發覺時已
太遲。」
「啊,幸好不是太顯眼的地方。」
「還有出家門時踫上沒公德的狗主人,誤中地雷陣;跟著再遇上巴士站欄河的香口糖遺
跡,現在還有點黏。」
「哈! 只怪香港人太沒有公德心。」
「對啊。呀,那就教授樓了。」
「麻煩你哪,平白繞一大圈。」
「不打緊,助人為快樂之本。」
「還未請教你貴姓名?」
「孫晴,晴朗的晴。」
「孫晴,好名字。」
「謝謝。」
「再見哪。」
「再見。」
看著那人步進教授樓,孫晴便往梁韋悟醫生的診症室去。
「孫晴,你又遲到! 梁醫生可在等你呢!」護士小姐看到孫晴進來,便立即領他往診症室。
診症室裡有一位頗為年輕的男子在坐,身穿白袍,梳著整齊而燙貼的短髮,說不上是英俊小生,
但五官組合起來卻是出奇地討人喜愛的類型,看來是一位深受護士們歡迎的醫生。
「對不起啊,梁醫生,累你等這麼久。」晴剛踏入診症室便立即向梁醫生賠罪。
「你啊,今天不知是幫老婆婆托米回家,還是送孕婦到醫院。」梁醫生也見怪不怪,只是輕輕搖搖頭。
「哈,好管閒事的性格總是改不了。」孫晴邊說邊坐下,純熟的解開襯衣的鈕釦讓梁檢查。
「助人是好,但你必須注意自己的身體狀況。」
「沒有人比我更了解自己的身體,正因為來日不可測,所以一分一秒也不可以冤枉過。」
梁醫生每次看到這個病人,總也會在心裡慨嘆一遍人生無常。樂觀開朗的男子,一臉書卷
氣,但不幸的事卻總是纏著他不放。
「今天又遇到了甚麼不快事?」
「不太多,兩三樁而已。」孫晴說的時候留意到梁醫生皺著眉,於是自然地伸出手去按
著他的眉心。「你的煩惱事也不少啊。」
「有誰能豁達如你?」梁撥開了晴的手,由衷的說。
「任何人有我這樣的歷煉,也會如此豁達開朗。」
梁苦笑著繼續為這個特別的病人檢查:「或許真的要向你請教如何面對不愉快的人生。」
「那要看你把不愉快設定在甚麼水平,有些人丟了五毛錢也會長嗟短嘆,有些失了百
萬也毫不在乎。」晴見梁醫生的表情頗為贊同自己的見解便繼續說下去。「每天能呼
吸、能吃、能喝、可以好好的睡、用自己雙腳走路,我便心滿意足。很多人也不明白,
生活就是如此簡單。 」
「不需要愛嗎? 」
「唔。」晴唯唯諾諾,沒有直接回答梁。
檢查完畢,梁醫生在病歷上寫下一些數據和注意事項。看著醫生為自己寫報告,
晴認真地說:「我知道自己隨時也會離開,所以當每朝早,仍能醒過來,把雙腳實實在在的踏在地板
上時,已足夠我高興半天; 順順利利工作,沒有甚麼嚴重的意外發生又再樂半天,那些
零零碎碎的倒霉事也就不足以放在心上。至於愛情,任何人和我談戀愛,只是徒費感情
和時間; 愛情著實太累人,我可花費不來。」
「可是愛情卻非常迷人。」
「梁醫生看來正在談戀愛呢!」這趟支吾以對的換成是梁,晴看他那副尷尬的模樣,心想不好再逗弄他便轉過話題。
「這樣的例行檢查,對我身體真的有幫助嗎?」
「雖然不能把病根治,但起碼清楚知道有沒有惡化跡象或異樣。你討厭看到我嗎?」
「怎會呢! 梁醫生是我抱病生涯中所遇到最好的醫生。」晴說的時候看著護士小姐。「而
這裡的姑娘們又全是漂亮溫柔的小姐,」這時轉向梁醫生。「天天來也不會厭哪。」
「真想不到晴先生的咀巴這麼甜。」護士小姐笑著說。
「還有病人嗎?」梁向護士問道。
「上午沒有了。」護士說罷便離開了診症室。
「和你去喝杯茶吧。」梁拍拍晴的肩。
「謝謝醫生!」
「遇到我這個會請病人喝茶的醫生,你也不是太不幸啊!」
「對,你是我不幸人生裡的一抹彩虹。」
「啊,還有作詩?」
「隨便寫寫,也算不上是詩。」
二人邊說邊離開診症室,往醫院的餐廳去。經過某一間病房時,聽到了激烈的
爭吵聲。梁停下了腳步,晴只好跟著停下來。
「你給我滾!」房內傳來女性的怒吼。
「妳那麼討厭我嗎?」接著是年青男子的聲音。
「蟑螂、老鼠、毒蜘蛛還比你可愛百倍!」那女子的說話可是毫不留情。
「妳病瘋了!」
「我就是瘋了才會和你這樣的混蛋在一起!」
「混蛋?當日是誰把我捧成是天上的月亮,死命的纏著我?」
「哈,對啊,若我是太陽,你便是月亮。」女子停頓下來。
「就是嘛!」男的還未把話說完,女的再接著說:「你這一世人也註定跟著我尾巴走!」
「妳!」那男子好像真的怒了,「瘋婦!」接著傳來清脆的玻璃墜地聲,房內的男子奪
門而出,怒氣沖沖也沒有理會愣在門外的兩人。晴望著已走遠的男子,而梁趕緊看那特別的女病人。
房內的女子一面怒氣,一副不好惹的樣子,雖然看來並不年輕,可是眉宇之間仍透出一股動人的神采。
在窗戶前擺放了和病房不大協調的觀星望遠鏡,可能是這刁潑女子唯一的娛樂節目。
「林小姐,醫院可是供妳清靜養病的地方,為健康著想絕對不宜太激動。」
「若要我清靜休養,你們便不應放那種混蛋入來! 那麼多閒人團團轉,叫人怎樣休息、如
何養病!」話說完了,立刻用被蓋頭而睡,沒有再理會面帶憂色的梁醫生。他佇立在病床側,
注視著蓋上被單的身軀,輕輕嘆了口氣才不捨地轉身離開,拉著呆立門外的晴往餐廳方向走去。
「喝些甚麼?」梁醫生的心雖然仍停留在剛才的病房裡,但還記得要和晴喝茶。
「我心裡想喝的是咖啡,可是你一定會給我買鮮奶,對吧?」
梁醫生以笑來回答晴的問題,轉身往購買。
晴選了近窗的位子坐下,遙望著遠處的青蔥山景,情不自禁地吟起詩來。
「晴!」梁醫生已拿著飲料坐下,晴亦從青山綠水中回過頭來。
「果然是鮮奶,還要是熱的。」梁自己的卻是黑咖啡。
「你喝的雖然是鮮奶,但也可嗅到咖啡香味,這也不錯!」
「哈!請不要混淆我的味覺和嗅覺。」
「哈哈!」梁醫生輕搖著那杯咖啡:「剛才你吟的那首詩出自誰?」
「還有誰!」一臉自信的晴笑著回答。
「啊!原來是晴大詩人的作品。」
「不敢當、不敢當。」
「可否再吟一遍聽聽?」
「梁醫生要求,當然樂意。」晴清清喉嚨,稍為大聲點:「蕫磥s林綠,阻隔了我從你眼神
中探知,是甚麼事,鎖住了你的話語言詞,拋進了找不著的太平洋深處。」
「哦,是一首情詩!」
「對,是一首情詩。」晴說的時候視線避開了梁醫生,望向窗外的天空。
「有沒有關於星星的詩呢?」梁醫生突然這樣問,晴只好轉過頭來,用雙手包著熱暖的鮮奶
杯,緩緩的答道:「也有。」
「唸來聽聽行嗎?」
晴點點頭:「星掛在天,恨天還是遠。心仍纏繞,牽扯不成眠。」
梁醫生用心的聽著,問:「還有其他嗎?」
晴想了一想,唸:「怎也忘不掉,那令人目眩的星光,一點一點,恍似訴說著希望,不朽
的愛意盡在星裡藏,我盼能摘下來,送妳作嫁妝。」
「噢,情人結婚了,新郎不是你?」
「作詩可是天馬行空的,不要亂猜!」
梁醫生笑了笑,接著回復正經的問:「星星真的會給人希望嗎?」
「在於你用甚麼心情去看。」但見梁醫生又在皺起雙眉。「你的煩惱來至星星?」
「也不能說是,只知道她喜歡看星。」
「她?令你煩惱的原由?」
梁自覺失言,沒有回答晴,只是輕嘆一聲,無意識的呷了口咖啡。
「你喜歡她甚麼哪?」晴這條問題,頗令梁醫生呆了一會,好像自己也不清楚為何會喜歡她。晴耐心的等待著答案。
「只是一個表情。」梁苦笑著回答。「縱使如何不快樂、不如意,有多少鬱結、多少
傷痛,她全部抑壓著,不許自己淌半滴淚、吭半聲。」
「除了我之外,還有這麼苦的人嗎?」晴認真地說。
「或許你懂得掩飾自己的不快樂,她只會強忍一切不愉快。」
「還未成情人便已經替人家辯護!」
「情人,」梁醫生若有所失的說:「恐怕沒有可能。」
「年輕有為梁醫生她也看不上眼?」晴這次卻是在調侃他來。
「她正眼也沒有看過我。」說罷,又再嘆一口氣。
「造物弄人,各人總有各人的難。」晴看著梁那鬱鬱不樂的表情,也不忍再揶揄他了。
「或許她身邊太多更亮的星星繞著轉,不把這顆暗星放在眼內。」
「她是個大美人?」
「倔強和冷傲把她的美麗淹沒了。」
「難怪她會那麼不快樂。」
「甚麼?」
「一個把自己的情感囚禁、冷凍起來的人,又怎會快樂?」
「真的希望能再一次看到她的笑臉。」
「主動點啊! 坐在這裡只說不做,終究是徒勞。」
「想不到要給你教訓!」
「哈哈,我等了這機會很久了!」
梁醫生勉強的笑笑,接著說:「不要再說我的事了,你還有當義工嗎?」
晴點點頭:「最近到過孤兒院派禮物,也探訪了一些獨居老人。」
「你也真有魄力,工作之餘還經常當義務工作。不累嗎?也要為自己的健康著想啊!」
「若你再那麼嘮叨,任何女士也怕了你。」
「就是有你這種不懂愛惜身體的病人,才會有像我這樣嘮叨的醫生。」
「幹少一些也不見得會增多少壽。」晴看似輕鬆地說。「生命可不是要來虛耗
的,能做多一點,縱使是微不足道的一丁點,也教人心滿意足。」
「今天的醫學沒辦法,還有明天。生命固然不應虛耗,但也不能無限制地燃燒。」
「老幾歲的可是我哪,梁醫生!」
「那管你大我多少,怎麼說我也是你的主治醫師。」
「是、是。病人孫晴定當聽從梁韋悟醫師的教誨。」
「不和你瞎扯,在這裡給我好好反省、反省!」二人相視而笑,梁醫生動身離開。晴舉
起杯子說了聲謝謝,目送著這個大好人遠去。
晴注視著梁的背影,長長的白色醫生袍在他身後飄揚著,顯得瀟灑而穩重。
在這荒謬的世界裡原來還有如此優秀的男人,被他深愛著的女子,不知會是怎麼樣的一個可人兒,
是絕色佳麗還是學貫中西。可以肯定的是,她必定有過人的地方、非一般的魅力才會令這
個大男人為之傾倒。晴彷彿有點妒忌那個不知身在何處的女子,不斷在腦裡拼湊著她的容貌。
胡思亂想過後,喝光那杯變冷的鮮奶,晴也就慢步離開這個帶點孤單味的餐廳,往喧鬧的
世界進發。有意無意間,他又再路經剛才發生爭吵的房間,把腳步稍為減慢,好像期待著
能遇上更激烈的罵戰。
「呀、呀。」取代大吵大鬧的是一絲絲微弱而痛苦的呻吟,若不是晴那麼留意這間病
房,根本不容易聽得到。可能晴也是病患的關係,他從那呻吟聲中感覺到房內的病人必
定異常痛楚,只是勉力強忍著不發出大聲的呼喊。晴按捺不住那股躍動的好奇心,輕輕地
打開了一扇門縫向內探視。病人還未看到,卻看到了一支呆立窗前的望遠鏡。病房、女病人、
呻吟聲陪伴著一具望遠鏡,多麼怪異的組合,可以令人聯想到怎麼樣的稀奇故事。
「呀!」房內的病患好像已敵不過噬人的痛楚,喊聲逐級遞增。晴生怕真的出甚麼意外,只
好大著膽子走進去,但見床上女子滿面汗水,雙手緊緊的抓著被單,扭曲的面容實在教人痛心。
「妳覺得怎麼樣?要叫醫生嗎?」那女子看來並不能回答晴的問題,只是發出更駭人的呻
吟,好等這個唯一的目擊者明白自己的苦況。晴看來亦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於是便按下
床側的救命鐘,好等醫生能儘快趕過來。
「呀!」女病患看來有抽搐的跡象,晴趕緊拿出手帕,包著自己的食指,跟著便以包裹著的
手指隔開女子的上下排牙齒,使她抽搐的時候不會咬傷自己的舌頭。「呀!」這趟喊痛的卻
是我們的特大好人晴先生。
沒多久,醫生和護士一同衝了進來,或許說正確一點是醫生飛撲入來,趕緊為那女病人施
救,兼且顯得異常憂心,而他正是梁醫生。晴急忙閃過一旁,捧著被咬痛的手指,不敢
多說半句,似乎也沒有人留意到他的存在。眾人忙碌了一會,女病患看來已平穩下來。
梁醫生舒了口氣,回頭看到呆立在旁的晴和他捧著的手指,立時意會到發生何事。
「你又好管閒事!」他的語氣好像是責備晴,但眼睛卻在檢查晴的手指可有受傷。「幸好沒有弄傷。」
「我經驗豐富,你放心好了。」晴察覺到梁醫生神情有異,也不好意思詢問床上女子究竟是何許人,
能使醫生如此著緊。病人已經無礙,做醫生的亦是時候離開,儘管如何依依不捨,也只好拖著同是不
屬於這裡的晴步出病房。
「我還有事做,不陪你了。」
「我才不用你陪。」晴既然這樣回答,梁也就苦笑著轉身離開,往其他病房去。目送著梁的背影,
不知何故,晴感到依然飄揚的白長袍,彷彿洒出淡淡愁絲、揮之不去的鬱悶。
「今天會有畫家來醫院畫畫啊!」詢問處的職員向值班護士說。
「早知道哪,藝術在醫院嘛。」
「對。還以為沒有人再理會美化醫院的重要,幸好仍有有心人。」
「這次會畫些甚麼呢?兒童病房那裡最雀躍,嚷著一會兒可以在醫院的牆上畫畫,不
知多高興!」
「啊,他們來了。」
但見醫院的負責人正領著一群義工和畫家,一起往醫院的大堂去,接著再向會議廳進發,商討活動的日程。
晴這時也來到醫院,看到那群人,不禁好奇地問身邊的護士小姐:「甚麼人來?」
「義務畫家。」
「啊,終於來到這間醫院了。」
「很久前也來過,但因經費不足而停止了。」
「是嗎? 那病人可不可以參加?」
「可以啊,大家也在鬧哄哄嚷著要畫上一筆呢!」
「那我便有機會大顯身手。」
「哈!」護士小姐看一看手錶。「晴先生,你又遲到,梁醫生老是給你欺。」
「梁醫生心腸好,明白我苦況嘛。」晴說的時候,還裝鬼臉。
「那有病人會像你這般嬉皮笑臉!你苦?梁醫生看來比你更苦哪。」二人邊走邊說。「我
還有事做,不和你去了。」
晴向護士小姐作一鞠躬禮:「知道了,白衣天使。」
護士拿他沒法,沒好氣的笑笑,返回自己的工作崗位。
「梁醫生!」晴帶著愉快的心情,進入了診症室。
「今天又有甚麼原故,令晴先生耽誤了時間?」這已變成梁醫生每次的必然開場白,而晴每趟亦有他的理由。
「電梯故障,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那些工作人員的效率非常慢。」
「你總有你的理由。」
「你知道我不喜歡說謊,困半小時已是走運哪。」
「那被困的時候,心跳有沒有異常? 呼吸有否出現困難?」梁醫生開始為晴檢查,而晴亦配合著。
「又不是甚麼大意外,好比家常便飯,我的心才不會因而跳快一、兩拍。」
「那睡的時候還有沒有被壓著的感覺?」
「近來沒有了,只是偶爾有點刺痛。」
「嚴不嚴重?」
「可以接受。」
「可以接受! 你說得真輕鬆!」
晴笑著扣上衣鈕,梁醫生望定他,認真的問:「你還是堅持不施手術?」
晴想也沒想,便點著頭回答:「我喜歡現在的樣子,若動了手術便要躺在病床上,不知何時
才能自由活動,更有可能這輩子也不能再下床去。」
「你還是對醫生們的技術沒信心?」
「爸媽都是在手術床上過世的,我可不想這樣丟了命。」
「但你還年輕,成功機會較高。」
「成功了,也只不過多活數年罷,犯不著給他們在胸口開一個大洞。」
「那我可要多謝你,到現在還來這裡讓我替你檢查。」
「不用客氣。」二人相視而笑。
「今天有義工來醫院畫畫,你去不去看?」晴興致勃勃的問梁醫生。
「不去了,我還要值班。」
「啊! 那我獨個兒去看熱鬧哪。」
「適可而止。」
「遵命!醫生大人。」晴說罷便離去。
梁醫生看著檢查報告,微微的搖著頭,輕聲的道:「或許手術真的幫不了你。」
這句話,晴可沒有機會聽得到。
「晴!」突然傳來一把有勁的男性聲音把晴叫住。晴循著叫喊的方向望過去,但見一魁梧男子,手上拿著一些畫具。
「風景王!很久沒見。」想不到會在醫院裡遇到舊朋友,晴顯得相當高興。
「你也很久沒來畫室!」
「我的筆生了蚼。」
「那便用來畫生z畫!」
「哈,試試看吧。」晴笑著回答,跟著問:「來醫院探病?」
「不,來做義工。」
「你也會有好心腸?真是走眼了。」久別重逢晴卻也不忘揶揄他的朋友。
「哼,我好的地方還多著。」
「說說笑嘛!那麼,你是來醫院繪壁畫?」
「對,那個叫藝術在醫院。」
「真巧,我正想參加,歡不歡迎?」
「你這支生z筆要參加,自然無任歡迎!跟我來。」二人便邊談邊走的往臨時畫室去。
晴拿過畫具,選了梁醫生必經的走廊外牆,盤算著畫些甚麼才好。當他執起筆,正欲勾
勒草圖之際,身伴傳來一把冷冰冰但又似曾相識的聲音。
「除了星空,這裡甚麼也不能畫。」
晴抬頭一看,果然是那個咬他手指的女子。「妳沒事了嗎?」
「有事沒事與你何干?」這女子果真有點辣。
「與我無干。」晴跟著豎起那隻手指。「但和我這隻手指有點相干。」
那女子想了一想,閃出一絲厭煩的神色。「看來我要向你道謝。」話雖如此,語氣還是一
樣冷。
「我是晴,未請教?」晴自然的伸出了手。可是那女子竟無視別人出自友好的態度,
只是用手敲著門外的名牌,沒有回晴半句話。
晴看來不甚介懷,望向房門上的名字。「原來是林可天小姐。妳可不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只
能畫星空? 」
「你們不是來討病人高興的嗎?」
「也不能這樣說,」晴還未說完,林小姐已經打斷了他的話。
「除了星空,你在這裡畫甚麼我也不高興。」
「可是妳也不會在這裡住很久嘛,為何不畫些充滿生氣的東西,令其他病人看到也會愉快
點,那不是更有意義嗎?」
「哼,那你去問問那些狗屁醫生,我要到何年何日才能離開這個鬼地方!」林可天不留情面的拋低這句話,
便走進自己的房間,使勁地關上房門。
雖然這個林小姐態度惡劣,但晴不單止沒有討厭她,反倒覺得她有些可憐。看著沒甚麼人情味的白牆,
晴的腦海泛起了妙絕的圖畫。
「晴!你在攪甚麼?我們是來點綴醫院,不是恐怖電影海報創作!你這黑漆漆的是甚麼
來?」風景王特地過來看看晴的進度,卻被他的用色嚇了一驚。
「這不是黑色,是深紫藍。你最好趕快去檢驗是否色盲,橫豎這裡是醫院,挺方便哪。」
「你到底在畫些甚麼?葫蘆裡賣甚麼藥?」風景王提醒自己,不要和晴鬥嘴,吃虧的必定是自己。
「宇宙星空!」說時,晴還用手比劃著。
「雖然這是義務工作,沒有報酬,但也不能亂來!」
「我那會亂來,你對我也沒信心?現在下評語還早,你應該明白才是啊。」
「我對你有絕對信心,只是這裡始終是醫院,不要太任意胡為就是。」
風景王拍拍晴的肩膊,便往自己的崗位去。
「星空嘛,就要讓你看看甚麼叫作星空!」晴不知是對自己說,還是向牆壁另一邊的林小姐示威。
「晴,這麼晚,你還在?」梁醫生每趟離開醫院也必定經過林小姐的房間,竟見晴仍在不禁問道。
「梁醫生。」晴抬頭看到一副怪責的臉孔。「我希望在天亮前完成。」
梁醫生往牆上的畫作注視了一會,稍稍吃了一驚。「全是你畫的?」
「當然!」晴一臉自負的說。
「不知道你會繪畫。」
「很久沒執筆了,還好技術仍在。」
「為什麼畫星空?」梁醫生問題剛止,星空側的房門突然打開,林小姐一面不悅的走了出來。
「你們很吵,這間究竟是甚麼醫院,總是那麼多閒人!」林可天沒有望向房間外的兩位男士,
因為她的視線被某顆亮麗的星星懾住了。
「沒有看過真實的星空,可不要亂塗亂繪。」說話依然討人厭,但眼神卻出賣了刁潑的主人。
梁醫生垂手一旁,靜靜的細看眼前人一舉一動;而可天的目光卻只放在壁畫上,一秒也沒浪費
在這個害單思病的醫生身上。
「雖然這幅只是寄於牆上的星空,但絕對有資格和掛在上頭的真身一較高下。」晴對於自
己的作品總是信心十足。
「是嗎?你倒也相當自大。」
「彼此、彼此。」晴邊說邊為壁畫潤飾。
「畫畫也好、路過也好,請安靜!」可天別過面,返回自己的房間去。
梁醫生怔怔的看著關了的房門,良久說不出話來。
「梁醫生喜歡的人兒可不簡單。」晴的一句話刺醒了獃著的痴人。
「不要亂說。」梁緊張地說。
「啊?是亂說,還是說中了?」
梁無可奈的嘆了口氣,並沒有回答晴,轉身離開這個模擬星空,返回那個煩惱世界去。
晴又再孤伶伶的繼續繪畫未完的宇宙,暫時忘掉愛情與病痛。
晴總覺得時間已所剩無幾,因而無視於眾醫護人員的忠告,堅持留下來,希望能在天亮前,
把浩瀚的宇宙穹蒼永誌在這個他喜歡的地方。曙光初露,畫也離完功不遠。斗大的汗珠緣面而下,
畫亦只差一點兒,晴相信自己能熬得過。
「你比打工的還來得早。」可天步出房門,便看到畫家已在,確實有點訝異,可是出來的語調卻
仍舊那麼冷冰冰,沒些情味。當她的視線往畫上看時,整個人也呆住了。那些讚美的語句,
全從她的眼神中洩露出來,但嘴巴卻說:「原來是個傻瓜!」待可天想再說些甚麼之際,
晴卻軟癱的倒了在地上。本能反應下,可天立即走到晴的身邊,拍拍他的面:「你怎麼哪,醒醒!」
可是晴絲毫知覺也沒有,剛巧值班的護士經過。「姑娘!」可天真的有點慌了:「他好像昏迷了。」
護士聽到立刻趕過去看,認得倒地的正是:「晴先生!?」晴沒有轉醒的跡象,於是這個辛勞了
一整晚的大畫家便被送進了急症室去。
勉力撐開沉重的眼皮,晴依稀看到自己身在病房、打著點滴。他努力地回想究竟發生了甚麼事,
可是腦海中只浮現出無數星星。房門打開,入來的正是梁醫生,他走到晴的身
伴繃著臉替他檢查,尾隨的護士站在一旁,不敢說上半句。
「對不起。」晴雖然仍是混身乏力,但深怕梁因為自己的任性而嬲怒,也就趕緊道歉為上。
「不用向我道歉,這可是你自己的命。」梁少有的嚴厲。
「只是睡著了嘛。」
「那你要當心,不是每次如此睡著也懂得醒過來。」
晴明白梁也是關心自己才會這樣說,但卻也不自覺的感觸起來。
「正因如此,才更需要把握清醒的時間。」
「只要你學懂珍惜身體,時間還多著。」
「你總是這樣說,我才不上當。」
突然傳來敲門聲,進來的正是可天。
「你還活著。」可天竟這樣子向晴問候。
「唔,死不了。」晴亦笑著回答。
「畫未完成,畫家不能先死。」
「遵命!」晴還想向她行一個敬禮。
梁站在二人中間,顯得一臉不自在。林見晴已無大礙便離開病房,這時梁像鬆了口氣似的。
晴望望梁的樣子,跟著瞌上眼說:「我只是希望,能儘快把林小姐房外的牆畫妥,好等
她可以愉快一些。」晴偷偷瞟了梁一眼,看看他有何反應,但見他雙眉又再鎖緊,
便欲伸手去按他的眉頭,可是卻力不從心。
「患病的是我哪,梁醫生。何解滿懷心事的總是那些健康的人。」
「你又再多管閒事。」梁醫生說罷望望身伴的護士,但見她掩嘴一笑,跟著退出了病
房,好讓二人能繼續傾談。
「這裡的護士小姐真是善解人意。」
「那你便不要再令她們操心。」
「我知這次是我錯,但也只是為了幫你的忙啊!」
「幫我甚麼?」
「林小姐想病房外有一幅星空,我徹夜不眠地完成,就是代你為她做點事嘛。」
「我才不用你幫!」
「真的?」
「你做甚麼也只是徒費氣力,她才不會把我放在心上。」梁像極了害單思病的年青人。
「你整日繃著臉、皺著紋,話也不多說一句,叫人怎樣喜歡你?」
「事情不是你想像般簡單。」
「會有多複雜?三角戀還是婚外情?」
梁嘆了口氣:「全不是。」
「那……」晴還未說出問題,便被梁打斷。
「不要瞎猜,你還是好好休息吧。」隨著梁的轉身,白袍飄然揚起,離開了病房。
梁醫生愛上了一個性情乖僻的女病人,這個傳言在醫院裡曾鬧了一陣子。討論得最為熱烈
的是那群護士們,她們全不理解,一個年青有為,兼乃眾人心目中理想對象的梁醫生,何
解會看上一個年紀比自己大上差不多十歲、性情冷酷、常有不同男性在身伴團團轉兼說話
不近人情的惡女。但隨著時日過去,談論的趣味漸漸減少,大家的焦點話題亦要每月更
新,於是,梁醫生與中年女病人的戀聞便被迫告一段落。
其他人沒了興致,但主角梁醫生卻仍然記得,令他迷戀的是可天的一個笑容。某一天晚
上,可天走到天台去觀星,剛巧自己憋悶,也上了去吹風。就是這個邱比特締造的機緣,
令他看到了可天觀星的樣子。可天邊看邊笑,恍惚窺視著遠方的戀人,正在為自己寫著情詩。
亦是那個甜膩膩的笑容,牢牢抓住了梁的心。直到現在,他還不時回味著那一刻的心慟。
梁邊走邊回憶著當時的情景,突然在醫院的走廊上,再次遇到那令人心神俱醉的笑容。
走廊?莫非走廊裡有星星?走廊怎會有星星啊,她因何而笑呢?梁醫生依循著可天所注視的方向望去,
不其然發出一聲驚嘆。他看到了一幅伸手可及的星空,似遠還近的銀河系,神秘目眩的紫色無限。
梁醫生真的想不到晴會為了自己的感情事,花一整晚時間來繪出天上星河。更難得的是,
晴的努力果真換到了可天的笑容。
「這間醫院,怎麼樣的病人也有。」可天突然說出了這句話,可是目光並沒有離開星空
半分。
梁望向自己心愛的女人,珍視了一會才說:「妳終於和我單獨說話了。」聲音還有點哽咽。
「星星在天上、在牆上、在腦海中,都是那麼閃亮迷人。」可天沒有正面回答梁的說話,
可是語調卻出奇地溫柔。
梁走到了可天的身伴,二人並排而立,一同沉醉於晴的傑作當中。他們身處的空間,恍惚下了防衛網,
沒有第三者能踏足其中。
「明天又會有新的傳言。」林說。
梁苦笑:「也是時候給她們轉轉話題,想她們早也膩了。」
「總有一天,你也會對這個惡女厭膩。」
「吃點消化藥便行。」
「怕只怕你吃不消。」
「我容量大,不怕。」
「我的眼光也非常高。」
「真巧,我也是。」
可天沒有接上梁醫生的說話,注視著牆壁上的冥王星。「冥王星或許會被摒出太陽系。」
「真的?」
「或許我便是冥王星。」
「妳不是太陽嗎?」
「相對那些膿包,我便是太陽。」
「我不認為妳會是冥王星。」
「對,冥王星還要在太陽系的邊緣掙扎,太辛苦了,我才不想費力。」
「那妳可以是彗星。」
可天終於向梁望去,但見他一瞼認真地說:「我作為引力,跟著把妳溶化。」
可天看看眼前這個深情且固執的大男孩,恨是恨不來,但,自己有能力去愛嗎?
「彗星?我可不作拖著掃帚的老巫婆﹗」可天冷冷的撇下這句話便轉回自己的病房去,
丟下梁一人忐忑地看著閃爍的銀河。
可天經歷了很多段不同的戀情,從她是花樣年華的天之驕女,到現在成熟冷傲的艷婦人,
情路上她嚐遍七味,也曾愛過天昏地暗。今天,她累了,不同的古龍水、不同的床褥被單,
她全部厭極。因此,沉醉星空成為她唯一的娛樂,宇宙的變化一定比她的生理變化慢。而且,
星星們的位置、屬性,她可以掌握得到。沒有欺瞞,更沒有機心,縱使是輕微的變化,也會赤裸裸地呈現出來。
她回到病房,倚門而立,懊悔剛才自己討厭的說話,對愛情仍是那麼不坦白。她走到望遠鏡的前面,
細看掛在天上的星宿,幽幽地道:「這顆彗星,繞太陽轉一圈便完了,你也不會看到她的彗髮。」
梁醫生回到家裡,翻了翻新送到的天文雜誌,看看有沒有冥王星的消息。看罷,只知仍未有結論,
他彷彿感到冥王星的下場和可天有著某種玄妙的牽連。
自從愛上了可天,他家中也添置了一具觀星望遠鏡,型號應該和可天那具一樣,可是,不論梁花多少時間,
仍未能分出那裡是獵戶座,那顆是雙子星,甚至最為人熟悉的北斗星座他也找不出來。看病難不到他,
看星卻力有不逮,但每當他看到某一顆特別閃亮的星時,他會在心裡暗暗把它命名為--可天,
然後說:「我可以摘妳下來嗎?」
醫院的走廊傳來一陣喧鬧聲,一群兒童病房的孩子聚集在林可天的病房外,身穿病人服的晴先生也立於其中。
「晴﹗你又在搞甚麼,為何不在病房休息?」梁醫生在路過可天房間時正好看到晴和一大群小朋友聚在一起,
不知正討論著甚麼。
「梁醫生,早啊﹗」晴示意孩子們和梁醫生打招呼,於是孩子們也一起說:「梁醫生,早﹗」
「大家早﹗」梁醫生只好回著說。「你大清早在這裡做甚麼?」
「解說星空圖。」
「在這裡?」
「對啊﹗解說本人所畫的星空圖嘛﹗真估不到,那麼多壁畫當中,我這幅宇宙無限最受歡
迎﹗」
「那真是恭喜你了,大畫家﹗可是今早你還未作檢查。」
「知道了,我和他們講解完畢便立即往你那兒去。」
「我可不是得你一個病患。」
「當然,當然。這麼優秀的醫生,病人自然是由心臟科排隊至婦產科嘛﹗」
「你總不會說些正經話。」
晴報以一個機靈的笑瞼。
「晴哥哥,你繼續說嘛﹗」孩子們嚷著。
「好﹗好﹗」
「不要騷擾到其他病人啊。」
晴指指房間,笑著說:「當然,當然﹗」
梁沒好氣的離開,晴感到白袍回復了少許生氣。
「我們說到那顆星?」晴向小孩問道。
「土星。」
「那麼,接著那顆星是甚麼名字,誰知道?」
「金星﹗」「水星﹗」「月亮﹗」小孩們搶著回答。
門外那麼吵,可天卻沒有走出來臭罵晴。這時的可天,倚在房門,聽著孩子們的說話,感
受著他們的生機活潑,為他們的傻問題失笑。笑。在她的記憶中,好像很久未曾開懷大
笑,生命好像總是缺了些甚麼。雖然她知道誰有能力填滿她的虛空,可是一想到終究苦
了別人,她的心始終下不了決定。梁醫生比自己年輕十歲有多,閒言閒語是免不了,
但最令她卻步的原因卻是自己的健康,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時間。間歇性的抽搐令她日益暴
躁,任何時候也有把屈悶爆發出來的衝動。她害怕終有一日,會把自己愛著的人視作出氣袋,
她不願看見因自己的不受控而傷害了疼自己的男人-- 梁韋悟。
房外的孩子聲漸漸靜了下來,傳來一陣敲門聲。
「入來。」林說,然後回床上去。
晴探頭而入,只見可天孤伶伶的躺在床上,面容仍是冷冰冰,但卻叫人憐惜。
「有沒有騷擾妳休息。」晴行近林的床伴。
「你入來才是騷擾。」林仍是那麼話不留情。
「說話不要那麼尖刻嘛,妳可欠我一個咬指人情。」
林隨即伸出一隻手指,「給你咬一口。」晴愕然,林續道:「我可不想欠你甚麼﹗」
「可否找人代勞?」晴竟然這樣要求。
林一呆,「為甚麼?你沒長牙齒嗎?」
「隨妳喜歡怎麼說,這個權利可要給我留著。」
「也不能留太久,除非死人你也願咬。」
「甚麼?」
「話我不喜歡說兩趟﹗」
林的說話雖然頗為討厭,但不知何解,晴卻樂於和她針鋒相對。
「那不若我們來一次比賽,晚一點死的那個,要給對方大力的咬一口,當然只是咬手指頭。」
晴以帶點挑戰的表情向林提議。
「你也真夠無聊﹗」
「橫豎也是在虛耗生命,來賭一賭又何妨?」
「怎看你也不像一個患病之人。」
「何需掛著一副病容到處搏同情?」
「終於也說句中聽話。」
「但也不用起冰牆、落冷窗,拒絕全世界。」
可天聽到晴這樣說,整個人再冷了幾度,心想這個身穿病人服的男人可不簡單。
「我打算把病變的細胞也一起冷凍起來,這是一個創新的療法,有沒有膽試試看?」
「若真能夠阻延病情,好歹也要試試,總比在胸口開一個大洞方便快捷。」晴也陪著可天胡扯起來。
「醫院何解冰冷冷,也是因為正在實驗這個方法的成效,把各病患等死的時間延長,把我
們的痛苦延長,最後賬單的項目也不斷延長。」
「你說的是謀人寺,不是醫院。」
「當那些狗屁醫生,不能治好你的病,卻又不許你出院,不準這、不許那,對,不應叫謀
人寺,應該是監倉。」
「梁韋悟也是個狗屁醫生?」
可天望定這個異類病人,心內盤算著該如何應對,他到底知道些甚麼?「你也真愛管閒事。」
「他也叫我別管閒事,妳倆也真夠合拍。」
「你住院多久?」
「兩天。」
「那麼短?」
「我不喜歡住院,遲去早去也不是問題,最重要是可以活用時間。整天整日躺床的日子,
和睡棺材沒兩樣。」
「那你是說我在睡棺材﹗」
「對不起,我不曉得妳是長期住院病患,好像從未和妳碰面。」
「啍﹗這是醫院,不是交際舞會,碰到人可不用打招呼。」
「妳覺得有病很不幸嗎?」
可天停下來,仔細看看這個奇特的人。
「身體健康才是不幸嗎?」
「健康的人通常不知道自己有多幸福,那的確是事實。」
「啍﹗」
「但是,患病者只懂埋怨自己有多不幸,和別人比較,苦著瞼過日子不見得對病情有幫助。」
晴坐了在床沿。「我患有遺傳性心臟病,施手術的成功率不足三成。可是每一天我也活得很滿足,
很高興,每天雙腳踏在地上,感受到自己仍生存著,心仍然跳動。」
「那你一定有支持你的家人。」可天的語調稍稍溫和了點。
晴搖了搖頭:「爸媽早年也因心臟病發而過世,兩人也是同一種病,做兒子的鐵定不能幸
免。」說罷竟然笑了起來。
「你也樂觀得過了頭。」
「是啊﹗我常和朋友說,我的生肖屬黑貓,星座是烏鴉。」
「甚麼?」可天有點不明白。
「困電梯、財物失竊、皮外傷、骨折,這些事每月也會發生,特別一點的亦有,天天不同,要不要聽?」
「你喜歡﹗」
「有一次在街上給一個陌生女子狠狠的摑了一記耳光,因為誤認我是她的負心男友。又有
一次在樹下散步,抬頭望天的時候,恰巧小鳥兒要便便,眉心遭殃。也試過一次到海灘
游泳,遇上潮退,踩著了美味的海膽,那些刺挑了一整晚也挑不完,雙腳給朋友塗滿了
生油,肥膩膩挺嘔心。呀﹗還有一趟到美國旅行,人到了紐約,行李卻在東京落腳。」
「夠了,夠了,看你說時一點也不在意,還帶點愉快,也不知孰真孰假。」
「妳想想看,弄傷了手腳,終有一天會痊癒,若丟了雙腳呢?困電梯總會有人來救援;
錢跌了可以再賺;行李誤點,可以等機場寄回來;愛人跑了,或許再遇的那個更適合自己。
但若心停了跳動,腦袋拒絕運作,生命隨之消失,那時候便真的甚麼也沒有。我記得梁醫生
曾經說過,今天的醫學幫不了你,還有明天。亦因為我不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個明天,
便要好好把握現在擁有的每分每秒,以自己喜歡的方式活下去,有意義地、愉快地、無憾地好好活著。」
「你傳教的嗎?」可天的語調雖然仍是平板板,但似乎她對晴的說話頗受落。
「哈哈﹗我想我已夠資格上天堂,不用再做傳教士。」
「那你有沒有女朋友?」
「女性朋友多的是。妳呢? 必定有很多裙下之臣哪﹗」
「啍﹗」可天望向她的望遠鏡。「我的愛情就好像天上的星星一樣,看到很多很多,可是,我一顆也抓不住。」
「不是抓不住,只是還未下決定,那顆梁星星可是停在一角等著妳出手。」
「你看看我。」可天向晴詢問:「值得他愛嗎?」
「這個妳應該問問他本人,又不是我喜歡妳。」晴望著可天說。
「若是你喜歡我就好辦多了。」
「為何?」
「一腳踼你出房門便行。」
跟著二人大笑起來。可天很久也未有如此開懷地笑,也許,孤獨的人更需要一個同病相知的傾訴對象。
「啊,我要走了,還要檢查。」
「那用不用我下床送你?」
「不用,不用。」晴搖著手退出了可天的房間。
可天再望望那具望遠鏡,「我可以做些甚麼﹗」
「不知何時,他又再加了一些星雲。」
可天向走近她的梁醫生說。
「他是一個不能停下來的人。」
二人又再一次並排在走廊,欣賞著晴所繒的宇宙。
「若一停下來,生命也會跟著停下來。」
「那妳希望繼續走下去嗎?」
「一個人的路可不好走。」
「那便兩個人一起走吧﹗」
「唔。」
「唔。」
二人依然站著看星圖,但卻悄悄的牽住了手。
「聽說妳願意施手術了?」晴走入了可天的房間,興奮的詢問。
「你是醫院的電腦,甚麼事你也知道。」
「我是關心朋友來哪!」
「誰是你朋友?」
「哎呀,不要說傷人心的話嘛。」晴按著心房,「我可受不住啊!」
「不要用病情來開玩笑!」
「哈!近朱者赤,我以為只有梁醫生才會說這種話!」
可天一時接不上,面一紅。
「遲些可以看到妳光著頭的樣子呢!」
晴說時,眼睛盯著可天的頭髮。
「是啊!你還可以看到我頭頂上的三個字。」
「哈哈,好,我會回來探妳,看看是三個六還是三個九。」
「你出院?」
「妳看不到我身穿便服嗎?」
「難得你不是擅自出院。」
「若他們能夠強迫我留下來,恐怕妳就不會遇到我這個天才大畫家了。」
「甚麼?」
「很多年前,他們說我必須住院,否則小命不保。我說,要我困在這裡,原本還有三年玩
玩,卻會只剩一年不到!」
「勸別人珍惜生命的是你,不願住院施手術的又是你。」
「妳和我不一樣,他們有信心把妳治好,只差妳有沒有活下去的意願。」
「那你的病?」
晴無奈的笑了一笑作為回答。
「對不起﹗」
「他們沒信心,那我便放心在外頭活動,作自己喜歡的事。時間不等人,萬不能讓它白白溜走。」
「若有一天,我發現到一顆新星,我會以你的名字來命名。」
「哈哈,梁醫生可要呷大醋呢﹗」
「他才不會﹗」
「愛情可以是毒藥,也可以是良藥仙丹。」
「我正在學習如何去愛一個人。」
「再去做一個快樂的人。」
可天有信心地點了一下頭。
「那我走哪﹗」
「再見,一定要回來探我。」
「一定。」說罷,晴便遠去了。
可天摸著自己的髮絲,「多謝你﹗」
「妳在做甚麼?」梁醫生看見可天正在把肉色的絲襪笠在頭上。
「林可天光頭預演。」
「可以戴帽子嘛﹗」
「我光頭的樣子很可怕嗎?」
「當然不是。」
「那為甚麼要戴帽子?」
「真不懂應如何回答妳的問題﹗」
可天除下絲襪,「不施手術行嗎?」她突然有這一問。
「不是決定了嗎?」梁緊張起來。
「死在手術床上太難看了。」
「他們是有把握才多次勸妳動手術,不要過慮﹗」
「那晴為甚麼不施手術?」
梁呆了一呆,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沒希望?」
梁沒有回答,只是拿起可天的手,放在自己的瞼上,「給我活下去。」
看著梁認真的眼神,可天堅定的點點頭,「知道。」
待可天睡著,梁才離開病房,看了看門外的宇宙,跟著回家去。
「多謝。」梁醫生拿了一束花入可天的房間,明天便是手術的日子,她的心情相當緊張,
可是看到梁第一次送花給自己卻又非常高興。
「是晴送給妳的。」
「他人不來?」
「他說這幾天沒有空,不能來,所以送上這束花,以示鼓勵。」
「男人總愛下一些不兌現的承諾。」
「甚麼?」
「他說一定會來看我的嘛﹗」
「男人也有他的難言之隱。」
「下次他到來,我便一腳踼他出房門。」
梁只苦笑,沒有回答。
「我也不緊張,你卻煩惱起來?開刀的可是本小姐。」
「明早我再來看妳,休息多一點﹗」
「你很忙嗎?」
「是,今天。」梁頓了頓,「非常的忙﹗」跟著便離開了。
可天感覺到梁今天有點古怪,不知是擔心明天的手術,還是真的工作太忙。半點睡意也沒有的可天,
決定下床去看看星,可是突然下起雨來,甚麼也看不到,正想回床之際,猛然醒起房外的星空圖,
於是便往房外走,晴的人不來,看看他的畫也好吧。
可天出了房門,站在平常觀看的位置,驟然發覺冥王星的側近,多了一顆閃亮的星星,名字是晴星。
可天不禁為晴的傻行徑失笑,可是笑的同時,她隱約聽到了一陣抽泣,循著哭聲看過去,她看到一個
男人坐了在地上,同樣是看著星空圖但卻在抽泣,而那人竟然是梁醫生。可天立即走近他,蹲下身問:
「你在這裡作甚麼?」
梁沒有回答。
「擔心明天的手術?」
梁抹抹面上的淚水,「妳還未睡?」
「你為何坐在這裡?」
「醫生當然在醫院。」
「現在不是鬥咀的時候。」
梁別過了面,眼淚又再忍不住。
可天以雙手捧過梁的臉,望定他:「到底發生了甚麼事?若明天的手術會有意外,坦白告訴我,
我不再是放棄生命的林可天,不要讓我懷著不安的心進手術室,好嗎?」
梁仍沒答話,俯身向前抱著可天。
「你說手術的成功機會很高嘛?醫生也要對病人有信心啊﹗」可天邊說邊掃著梁的頭髮。
「不是妳。」梁沉重地說。
「甚麼?」
梁望向星空圖,可天跟著望過去,二人沉默了一會。
「不是我。」可天頓然明白梁的意思。「是晴。」梁微微的點了點頭,扶起伏在地上的可天,緊緊的擁在一起。
「以為妳是個沒眼淚的女子呢﹗」晴躺在病床上,費力地向來探望他的可天說。
「你說過一定來看我光頭的樣子啊,不能先走。」
晴雙眼半開半合,望著可天抱歉的笑了一笑。
「不要以為裝病、裝累我便會原諒你,待我手術完成後你一定要來看我﹗」可天說的時候卻忍不住哭了出來,
一旁的梁醫生把她摟在懷中。
「你代我補償吧﹗」晴望向梁。
「你不會那麼容易輸﹗」梁強忍著悲傷。
「也不能一輩子呈強。」晴的聲音愈加微弱。
「不要說那麼多,你也累了。」
「太累了。」
「那便好好休息。」
「合上了眼,可不容易再睜開。」
眾人沉默,安慰的說話似乎已失效。
「可以幫我一個忙嗎?」晴斷斷續續的向梁說。
「唔﹗」看著這個病人朋友,梁又豈會拒絕。
「把我身上還健康的部份送給有需要的人。」晴費盡力把這句話說完,跟著微微揚起左手,
梁立即緊握著他的手說,「沒有人比你更健康﹗」
晴看著梁醫生,充滿笑意的說:「把我未能享用的幸福,送給你倆。」
二人聽到這樣的話,又再一次哭出來,梁只好更用力的握著晴的手。
「梁醫生。」晴已氣若柔絲,梁醫生俯身傾聽晴還有甚麼話說。
「我……愛……」晴沒有再吐出片言隻字,雙眼徐徐合上。梁醫生征住,晴留下這句未完的話便走了。
看著他含笑而逝的面臉,梁醫生接受了晴的遺言,吻別了這個他一輩子也忘不了的病人朋友。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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