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您!
「希望大家緊記,不用太過拘泥技巧的層面,呈現畫者本身的心靈美才是最重要。
繪畫確確實實是一門藝術,把自己看成是藝術家也並 無不妥。老師期望不久將來
能聽到各位的名字,響響亮亮也好、微 言細語亦好,請不要教我失望。再見。」
老師說完那番話後,這個高級油畫課程也隨之而結束。很多同學課後私語,大家都覺得
這個老師授課確實認真得了過份,但這正是他最 迷人的地方。當看到學生們的畫作有進步時,
他必會從心裡笑出來; 但若有同學草草了事,那其他人可要陪他一起受罪,齊齊接受老師的
訓斥。還以為這是一個無止境的畫班,怎料到今天竟是最後一堂課。 從生果到人像、
由課室到海岸邊,就單憑他那再見二字,便有能力結 束我們之間的關係嗎?
由像巫婆的美女圖到波濤洶湧的怒潮,他帶著 我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從丙減到甲等,
我耗費了多少時間和心力;就 這樣子完結,我是絕不甘心的。
老師仍在收拾畫具和筆記,同學們亦嘻嘻哈哈的陸續離開。雖然大家也認為他是個好老師,
比初班時那個黎老師更盡責資歷更高,可是 他卻從不和學生有課堂以外的接觸,
並不願意和學生們做朋友; 他絕 對樂意解答任何繪畫上的問題,但是若與畫無關,
他總是沉默以對, 大家存在著的就只是單純的師生關係。正好,今天修畢了整個油畫課程,
我和老師便不再是師生了。
「老師,可否在這本紀念冊上寫上你給我的贈言呢? 」我鼓起最大的 勇氣,冒著碰一鼻子灰
的後果,遞上了那本土氣十足的紀念冊給他。 這個法子也真夠笨,遞給老師時還有點不好意
思,可恨自己的腦袋不 夠靈,怎也想不到其他更妙的方案。
「啊,我不知該寫甚麼,畫一幅速寫代替行嗎?」噢,你喜歡怎樣也 可以,反正我志不在此。
「好啊! 求之不得。」
說謊大王我真是當之無愧。 老師接過冊子,掀開其中空白的兩頁,即席的動起筆來。
他會給畫些 甚麼呢? 看他下筆如飛,果真夠速。我在一旁看著,畫埵n像是我們的班房,
畫版、椅子、學生也一一現身,那一個才是我呢? 本應是我 坐的那個位置,仍未畫上任何
人形物體。待整幅畫的構圖完成,老師 在課室的牆壁上畫上了他自己的心頭好--梵谷的畫像。
當梵谷也畫好 了之後,如常地在左下角簽名,跟著便把冊子交還給我。
我接過了冊 子,在畫中努力尋找自己的所在,可是遍尋不獲。
「老師為什麼沒有我呢?」
他好像以為我一定明白他的用意,笑笑的看著我。我保持大惑不解的 樣子看著他,
大概可以能夠令他明白我的領悟能力在那個水平。
「在這裡。」他指向自己的頭顱。
我把眼睛睜得老大來表示驚訝,可是他卻毫不在乎我的超大反應,像 在看新畫作般注視我
這個大呆瓜。過了一會,他已挾著畫版畫具,離 開班房,回到他自己的生活當中。
我捧著那本紀念冊,欣賞那幅沒有我的速寫,沈醉了一陣子才如夢初醒:「哎!」我這個
第一號大笨蛋,竟然忘了叫老師填寫那最重要的 通訊欄!真是愚者萬慮,定有一疏。
不知校務處會否向學生透露老師 的個人資料呢?為了能夠繼續和老師保持聯絡,
我決定做多一趟蠢 事,到校務處去碰碰運氣。正是天助我也!老師正在校務處外和教職
員傾談著些甚麼,於是我便大著膽子走了過去。
「老師!」
「啊? 還有事找我?」
「不知道老師會不會再開一個深造課程呢?」我頓然對自己的急才欣 慰,多麼像樣的一條問題。
「不會了。」 你就不可以說多一點點,把老媽的囉唆送你百分之一,相信我們之間的對話便會
長許多許多。
看著他和眾教職員道別,再向我來一個禮貌式的微笑後便飄然而去,那我該怎樣才好啊?
「老師要準備自己的畫展和經營他的畫廊,恐怕短期內也不會再開班 授徒了。」
多謝好心的教職員甲,多說話、多管閒事著實是美德來的。
「那畫展會在甚麼時候舉行呢?」
「這個我也不大清楚,畫訊應該會報導的。何況香港的展覽場館來來 去去總是那幾個,
妳留意些就行哪。」
「唔。」我謝過那位好心的教職員甲後,便離開這個曾令我流連忘返 的地方。老師不再來這
裡,我亦只好和這個地方告別了。
翌日,我第一時間訂閱了一年份的畫訊,好好留意各個展覽館的展出項目。三個月過後,
丁點兒消息也沒有。雖然如此,我依然看了數個 油畫展覽,看的時候心裡暗暗慶幸,
學了這麼多年畫也並不是白費。 除了因為喜歡老師的原故,自己還是真的愛油畫、愛繪畫。
每次看完 一個展覽,回到家裡便會著手繪一幅新畫,把從別人畫內所得到的靈 感,呈現在
自己的畫布上。
在新的一期畫訊裡看到有一個關於梵谷的畫展,當然不會是展出真跡,但也希望面對面感受
梵谷先生那超凡的感染力,與及他被老師深 愛著的原因。
究竟我在會場裡逗留了多久呢? 腳開始有點痠,肚子也在抗議。可是我卻怎也離不開他那一
圈一旋的藍風、眩目刺眼的艷陽、還有主人翁 那堅毅沉鬱的眼神。一個熱愛繪畫的人,
在創作的時候為什麼會顯得 那麼不快樂呢?擅用黃色的他,為何會對生命失去興趣?
他畫那麼多 人像,卻又何解不懂和別人相處? 他專挑花草樹木來作畫,就因為他單純的鍾愛
大自然嗎? 一個又一個問號在我心底裡浮現,或許兼且在我的面上表現了出來。
「妳也喜歡他? 」突然有一把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是幻覺嗎? 我企圖 用視覺來證實不是幻聽。
「老師!」
「我已經不是妳的老師。」
「啊? 我一直以為你是姓老名師!」 他笑了,我也笑了,但明顯兩個笑容背後的原因並不相同。
「妳也喜歡他? 」
「唔。」我偷偷的擅自把兩個他的身份轉移了。「但我不明白他為何 那麼不快樂?」再一次語
帶相關。
「或許,不快樂就是他繪畫的動力來源。」
「老師是在說梵谷還是自己 ?」嘩! 我那裡來的勇氣? 這樣的問題也 夠膽說出口! 老師望著我,
當然不是用看梵谷的眼神來看我。
「我們是同一類吧。」
我們 ? 和你一夥的是我還是梵谷先生 ? 請你大慈大悲說得清楚一點 好嗎?話未說完,
他的視線已轉回梵谷的星夜裡去。 當我們的步伐和目光均停留在麥田群鴉前面之際,
我的心頭突然感到 有點痛。
「他預見到自己的死亡,漫天的烏鴉彷彿就是來接他走的使者。」老 師用平淡的語氣,
說出了自己內心的痛。我可以感覺到他和我不一 樣,不只是有點痛那麼簡單,相信若不是
我站在他身旁,淚水應該已 源著他的眼角直流而下,弄濕人家的地氈。
我的肚子再一次抗議,配合著會場關閉的音樂,聽起來恰如一首全世界最短、最奇特的協奏
曲。
「晚飯鐘響了。」只好這樣說來為自己解窘。
「那到下層的咖啡座去吧。」噢,不要說往下層,下十八層我也樂意 奉陪!
於是我們一起往咖啡座去,第一次發現一起這兩個字是那麼動人、那 麼富有詩意。
跟著我們還一起用餐、一起吃甜品、一起喝咖啡,不能 一起結帳還真有點遺憾。
由第一堂課到現在,我還是首度和老師同^ 面對面吃飯、談談畫、說說將來,縱使多言多話的
那個總是我,但也 教人興奮不已。其實我已經相當克制自己的講話慾,因為直覺向我忠告,
老師不會喜歡多言的人。
「已這麼晚了,我送妳回家吧。」呀? 是在做夢嗎? 我暗地裡扭捏了 手臂一下,痛啊!
我確是在現實中哪。於是我向老師微微的點點頭, 不要以為我也有些少女矜持,
只是我正用全身的氣力來壓抑自己過急 的心跳,所以才不能開口回答。老師一直向前行,
他知道我住在那裡 嗎? 但我卻還未能開口說話,怎麼辦呢?
我住在長洲啊老師! 我企圖 用意念力把這句話傳遞給他,因為我著實有點擔心,
若老師知道我家 在長洲,會否仍然送我回家呢? 就在我努力傳遞訊息的時候,
不知不 覺間已行到往長洲的碼頭。啊,莫非我擁有超能力? 還是上天憐我一 片真誠,
幫我一把?
「老師你知道我住在長洲?」在稍稍平伏心跳之後,好歹也要問過明 白。
可是,他還真懂耍人,又是笑笑便當作是回答。
「聽媽媽說,近東堤村那裡開了一間畫廊,若老師你日間來長洲便可 以去看看,不過我自己還未......」未字剛出口,
見到老師又笑了,而且強度大了三、四級。
哎!我真是個超級絕頂大笨瓜!
「那是老師的畫廊嗎?」
「唔。」這次終於用一個字來代替笑笑。
「怎樣我卻從來未遇過老師呢?」
「因為妳行的時候不是瞻天,便是望地; 上到船就只會望海。」
「啊? 那麼說,老師你碰見過我?」
「很多次。」
「沒理由嘛,就算我看不到你,也應該......」話就在那兒打住了,若 把整句說出來:也應該
感覺到嘛。真是夠羞死了。
「妳看海的樣子很專注,好像正在和它談戀愛。」
「是嗎?」
「唔。」
那是因為,每次我看著大海的時候,便想起老師你來嘛! 又是不能說 出口的話,
若他懂得讀心術,事情就好辦多了。
「你看著梵谷的畫時,也是充滿了愛意呢!」
「唔,那是我繪畫的動力來源。」
「是嗎?」 「妳的動力來至大海?」
「是吧,我希望是。」若大海和老師之間有一個等號,那麼海也就是 我的動力來源。
「看,妳平時就是那樣子看著海。」
我趕緊轉過頭來看著老師,希望他知道我喜歡的可不是
眼前的海 ; 但 似乎是徒費氣力,因為他自己正在注視著大海,還頗深情呢!
「梵谷很少畫關於海的畫。」原來這就是他眼藏情意的因由。
「我想他較為喜歡天空。」
「唔。天空、風、雲、星、樹、花,為什麼沒有海?」
「或許他少接觸海吧。」
「就等我替他畫。」
「我可不可以去看你畫畫呢?」
「唔,也可以。」我真想把那興奮的感覺大聲的叫出來!「但必須安 靜。」
那麼,我只好抑制自己的亢奮情緒。「還有,」請隨便說吧, 我甚麼也會答應哪!
「不要再叫我老師。」
「那我可以叫你的名字嗎?」
「當然可以。」
啊,我可以喚老師的名字,好像我們倆親近了很多似的。
「還有繼續畫畫嗎?」
「有啊。」
「有畫海嗎?」
「也有,但卻不是寫生,只是把心裡的感受,藉著海呈現出來。」
「這也不錯。」
若神再一次眷顧我,請讓這艘渡輪在海中飄流吧,去好望角或是南極洲也不打緊。
可惜,現實大多是殘酷的,又或者船上有比我念力高強 的人事,在祈求早點回家也說不定;
碼頭已在不遠處等候著,好整以 暇的守在那裡,迎接我這個酷愛發白日夢的傻瓜。
「走吧!」看著不願下船的我,他只好勉為其難的吐出兩個字。說話 真的那麼艱難嗎?
這可是我最捧的本事啊! 緊緊跟著他的身後,彷彿嗅到油彩的氣味,我好像有點醉了。
「小心!」下跳板時,我大意地絆了一腳,真的哪!可不是裝的啊。他 及時扶了我一把,
使我不至於倒在地上。
「謝謝,你反應真快!」他又是以笑笑來回答,好不好再絆多一跤呢? 我還真有點想昏了頭。
他並沒有送我到家門口,因為他怕自己會不認得路回畫廊,於是我只 好無奈地獨個兒回家轉。
我三步一回頭的看著他那漸遠的背影,新畫 作的題材有著落了。
「這麼晚才回來,妳又往那裡去了?」我人還未踏入屋,老媽的聲音率先送到。
「去了看畫展。」
「這麼大個人,做點正事吧。妳打算閒到甚麼時候? 」
「媽,妳有沒有到過新開那間畫廊?」若不趕快轉換話題,我的耳朵 們便要受罪了,
況且這也是我急切想知道的事情。
「當然有!那兒啊,整天也圍著一群女孩子,很多還是從外邊來的。」
「是嗎?」
「好像是那個畫家要請助理。」
「那妳為什麼不告訴我哪?」
「妳? 讀了這麼多年書,妳打算去當一個畫廊助理? 妳有腦袋沒有 ?」
「總好過被妳說成是游手好閒的大食懶 !」
「妳要試便即管去試吧,反正那人也不一定會僱用妳。我看他見了十 幾人,仍未有一個能符合
他的條件呢 ! 妳 ? 省省力吧 !」
「若那人真的僱用我,妳可不要後悔啊!」
「我才不信妳會合格。」好啊,老媽妳這次可要輸定了!
「妳啊! 晚歸便應該打電話回家嘛,也不知道令人掛心。......」媽的 話仍在繞樑而轉,
我半隻字也沒有聽到,因為我的全副心神已飛到百 米之遙。明天就會是我人生的轉捩點,
老天爺賜給我的大吉上上籤。
整個夜裡也在幻想在畫廊工作的情景,能在老師身邊忙碌的我是何等快樂。想著、想著,
發夢的時候還在描畫海的景色,一圈一圈的波濤、 夾著一線一線的白浪,在陽光折射底下,
反照出點點鱗光。不知何故, 突然閃出一道火紅,劃破了整個畫面;接著警報鐘聲響起,
發生甚麼 事? 啊,原來是早上的陽光強行闖進了我的房間,私通無禮的鬧鐘粉 碎了我睡夢中
的畫作。
拍門聲跟著上場:「妳還要賴床到甚麼時候? 這麼大個人還要三催四請才願起床!
妳昨晚還說要去見工,我看妳 呀,找份專門睡覺的工來做......」見工!媽,妳不用說那麼多話,
只要 說「見工」兩個字我便會在三份一秒之內立即起來。
我以破奧運紀錄的時間梳洗、換衣服和吃早餐,媽呆在一旁瞠目結舌的欣賞著我那如快鏡
搜畫般的表演。最後,我用三秒喝光那杯滿滿的 牛奶,還真有點想吐,但我知道我已沒有吐
的時間,我要趕快去見工! 「我走哪。」還未聽到老媽的回應、例行叮囑,我人已在大路口了。
「她們在見工嗎?」
「好像在看畫。」
「那個是老闆哪?」
「那個男的。」
「是嗎? 他在畫畫,誰見那些應徵者?」
「你猜今天會否有人見成這份工?」
「哈,總之不會選中妳哪,陳師奶。」
「唏,字我也不識得幾個,畫甚麼畫。」
畫廊門外真的聚集了一群人,好事者和應徵者相信有足夠人數來一場足球比賽。
我衝過後嚏B越過前鋒,終於入到了畫室。
「早晨!」所有人也向我望過來,除了他。
「早晨!」我只好再大聲點喊多一遍。這時他才緩緩的轉過頭來看著 我:「啊,早!」
又是兩個字。
「我是來應徵的。」
「啊?」我肯定的點點頭。
「那麼,妳也挑一幅畫吧。」他說時瞄著 放在牆邊的油畫,於是我便過去挑了一幅梵谷
的食薯者,雖不知所為 何故,但照著做準也沒錯。其他的應徵者手上均有一幅畫,有的選
畢 卡索,有的挑莫內或達文西,好像只有我揀了梵谷。
老師仍在畫畫, 沒有理會我們,眾人也靜靜的坐著,不吭一聲;可是門外的人群卻還
在喋喋不休,好像要開個賭局,買買誰人會勝出這次應徵賽。
老師終於放下畫筆,走過來看看大家所揀選的畫。他拿了我手中的食薯者,然後向其他人說:「妳們可以走了,
那幅畫就當作是給各位的 紀念品。」
看著大家萬不情願的樣子,我感覺到自己的臉如火般燙, 和梵谷的艷陽一樣熱騰騰。
「想不到妳會來應徵。」
「我也是昨晚才知道老師要請助理。」
「老師。看來妳還是喜歡叫我老師多一點。」哎呀,我竟忘了應該叫 老師的名字啊!
「但既然妳來這裡工作,叫老師也可以哪。」 從學生到下屬,關係好像密切了一些,
以前是我給他學費,現在可是 他給我工錢呢!
「我要做些甚麼?」
「唔,畫廊的工作全賴妳了,怎樣幹也可以,但不能妨礙我繪畫。」
「啊?」 「妳就當作是自己的畫廊,隨妳喜歡怎樣經營,閒時也可以畫畫畫。」
很奇怪的工作嘛! 助理不是應該協助你繪畫的嗎? 也不打緊哪,只要 能名正言順的天天黏著
老師已教人興奮了。 待我回過神來,但見老師在收拾畫具、畫版畫架和椅子。
「老師要外出?」
「唔,既然有妳在,我便可以安心去海邊寫生。」
「啊,老師說過要代梵谷畫大海的畫。」
「唔。妳四處看看吧,愛怎樣擺放也可以,很多物品也是我亂擺的。」
說完那段長長的話後,他便往海邊去了,剩下我獨個兒守著畫廊; 看 來我的好運氣已被紅牌出
場,現在只能靠自己了。 畫堆了一地,畫具也是,這工作並沒有老師說得那麼簡單。
怎麼搞的! 每幅畫也沒有標示價錢,要賣多少錢才是呢? 唯有祈求沒有顧客上 門,
好待我執拾妥當後,才胡亂的估一估價吧。
忙了一整天,真想打電話叫老媽過來幫我一把。唉,我確實是個天真 的傻瓜,把一切事想得
太輕易。這裡豈是那麼容易收拾,老媽亦決不 會過來助我這個大食懶。時候也不早了,
但老師還未回來,我究竟有 沒有放工時間呢? 太陽下山,海也畫不成嘛! 到底老師去了那裡啊?
看我也執拾得七七八八,亦真的沒有一個客人光顧。隨著老師外出、 招聘啟示撕下,
聚集的人潮因而散得一乾二淨,我是否也是時候離開 呢? 不走又不知呆在這裡做甚麼。
啊,老師說過閒時便畫畫畫,好! 一於畫畫畫。
我架起一張較小的畫布,看著畫廊的內部來勾勒,或許是人比較懶的關係,我很少作草稿,
往往直接便畫在畫布上。老毛病 發作,總愛把主觀情感投射到畫裡去,寫實的構圖又再帶
點抽象。
「啊!」老師終於鳥倦知還。「地方已收拾好了。」
老師並沒有望向畫廊的新佈置,只是看著我那幅古怪的新作。
「妳很焦急。」
「甚麼?」
「對,原來已經這麼晚了,妳也應急著回家。」
他一直是望著我的畫說話,老師!老師!我在這邊啊! 他卸下了裝備,繼續看我的畫。
「這兒的線條紊亂,顯示出妳眼看著這個地方,但心卻急著另一些 事。」
對啊! 你再不回來,我可會戮穿畫版呢!
「這是大門鎖匙,若我遲歸妳便自行收舖。」
「哦。」
「妳還會繼續畫嗎? 」
「呀......」
「我到二樓去,妳要走便給我鎖門。」 又是說完了便轉身離開,我還真懷疑他的說話配額
是否所餘無幾,總 是那麼吝嗇。我看著自己的塗鴉,拿了下來陪伴我一起回家去。
「吃了飯沒有? 」
「餓扁了。」這才發覺自己一整天也沒吃過甚麼。
「見工見到這麼晚? 咦,那畫新買的? 又花些無謂錢。」
「我剛才畫的。」
「妳今朝出門的時候甚麼也沒有帶,怎樣畫?」
「我在畫廊打工時畫的。」
「哎呀,妳真的在那裡打工? 哈哈,那人竟然夠膽請妳這個大懶虫! 真是不幸!」
老媽就是不會說些體貼話,但飯菜卻是一流的。
「多少人工?」
「甚麼?」
「多少人工? 工作時間有多長? 有沒有公積金? 放勞工假還是銀行 假? 有沒有醫療津貼?」
若我一口氣問老師這麼多問題,相信他必 定不會把鎖匙交給我。現在我唯有努力吃飯,
裝作'餓鬼投胎',希望 老媽放我一條生路。
「看妳餓成那個樣子,還有湯啊,我去倒碗給妳。」 老媽永遠是老媽,只要妳吃得落力,
她便高興。
往後的日子並不是每天也會碰到老師,很多時候他一早便出門,天黑才回來。
若早了些回到畫廊亦只會到二樓去,很少留在舖面。由上工 那天到現在我還未到過二樓去,
到底他在二樓做甚麼呢? 畫新畫嗎? 老師從來不把新畫的畫放到畫廊售賣,
因此身為助手的我竟然不知道 他正在畫海還是山、少女還是老伯、鮮花定是枯樹?
據我調查所得, 畫展不久便要舉行,展出作品亦應該齊備妥當,跟著把有關資料送交
會場以作安排。他也相當老實,請我回來看舖就只是看舖,其他一切 均不用我幫忙。
好不好上二樓,問一問老師有沒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 呢? 況且,他又沒說過我不能土二樓去。
好! 這就上。
我放輕腳步,拾級而上。每進一步心跳便快一些,也許首先驚動老師的不是我的腳步聲,
而是砰膨的心跳聲。像征服了喜瑪拉雅山般的心 情到了二樓,我放眼一望,竟然看到了海!
是海 ! 長洲有這樣藍的海 嗎 ? 還有那拍向石上的浪花,白如剛擠出來的牛奶,彷彿會濺到我的
身上,沾濕我的襯衣。空中沒有一絲雲,只泛著一股和海不一樣的碧 藍; 有一隻海鷗站在某一
座石上,孤伶伶的將飛未飛,牠欲往何處? 我感到雙眼有點發痛,淚水因而淌下,
弄濕了老師的地板。突然有一 張紙巾出現在我視線範圍之內,噢!老師就站在我身旁。
我接過了紙 巾,抹掉地上那灘水。老師笑了一笑,指指我的臉,我不好意思的再向自己的
面抹去。呀! 我竟用抹完地的紙巾來抹面,真是! 老師遞上 另一張紙巾給我,
等我可以再抹一趟。
「這麼晚,長洲還有沒有咖啡喝? 」我想了一想,然後點了點頭。
「那走吧。」 我再點點頭。一起去嗎? 似乎也不用問了。
到了咖啡店,我要了杯熱奶茶,而老師仍是點了杯苦苦的黑咖啡。
「這杯咖啡比天空還要黑。」
「要不要加些奶? 」
「不,我想加幾夥星。」
「星? 」 他又以笑笑來回答,好像我所問的問題全是只有一個答案的選擇題。
「剛才妳掉了一地的星星。」 我瞪大眼看著他,可是他卻看著那些掛在天空上抹不掉的星星。
「現在的星夜和一百年前的星夜是否不一樣呢?」
「唔?」
「為何他會畫到那麼濠盪的星夜?」
「你說梵谷?」 這次不但沒有笑笑作為回答,連反應也欠奉。
他依舊情深的注視著那 黑漆漆的夜空,心飛往了百年前的某一個晚上。
或許明天他又會畫另 一幅星夜,繼續和梵谷戀愛。
這天,店裡放了一幅黃艷艷的向日葵,配上她的名聲,還真有點俗氣。
「不喜歡? 」或許我真的不懂得掩飾內心的情感。
「梵谷那麼多畫當中,我最不喜歡向日葵。」
「俗氣? 」
「唔。」老師可能懂少許讀心術也說不定。
「撇除她的盛名,細看作者的筆觸,每一筆也充分反映了作者的精神 與魄力。單單依靠黃色的
層次,就把美感完全的展現出來。明亮而 緊湊的空間感,不但使人心弦震盪,
更有喘不過氣的感覺。」
「哦。」
「他的畫看似隨意揮灑,但若妳能用心去了解,總不難發覺他的筆觸是何等深思熟慮,
筆觸與筆觸之間的中間色絕不是偶然而得,絕對 是苦心孤詣的結果。」
我不知道該說甚麼才好,在用心聽老師的解說之餘,還要好好細看每 一朵插在花瓶裡的向日
葵。
「把自己的觸感、體會,有效地轉化到畫布上,變成獨有的美學語言, 從而感染其他人。
他畫的時候,應該想著向日葵就是他身體的一部 份。」
「比自己的耳朵還要珍貴。」
這句話脫口而出,幸好老師沒有太大反 應,還微微點點頭。
「或許比自己的生命更有價值。」
向日葵沒放多久便被她的新主人帶走了,我真想問問那買主喜歡她甚麼呢?
可了解作者的美學觀點? 內心世界? 當然這樣的蠢問題我只會 在心裡想,絕不會宣諸於口。
老師沒有甚麼朋友,可能他唯一的朋友就是畫。啊! 還有不能遺留的 梵谷,那我呢?
我在老師的生活當中又會否佔上一個位置呢? 畫廊裡充滿了老師的氣息,
很多時候他就在我不遠處作畫,光是想到 這裡,我便會高興的笑出來,還真有點傻。
天氣開始涼了,他到海邊 寫生的時候有沒有帶多一件外套呢? 他可是一個不大懂得照顧自己
的人,睡得少、吃得簡,還常常到外頭吹風。其實我擔心又有甚麼用, 我能為他做些甚麼?
一整天也沒有見到老師,又不知走到那裡去寫生。好奇心驅使底下,我再欲往二樓去看看
老師有甚麼新作。依舊拾級而上但心跳正常,可 是待我看到眼前那幅星夜的時候,平穩的心
又再一次被震撼。那些星 星是暖的,但那夜空卻如冰如霜,把星的暖意凝結,不能擴散。
若作 者是藉著畫面來表現自身的情感,那麼,老師的心是否也被凍傷了呢?那些疏落的星星
又能令他溫暖多少呢? 淚水又再一次不受控的傾瀉 而下,可是遞紙巾的人卻沒有出現。
當我的視線可以離開畫面,便轉 過身去拿紙巾,突然聽到了一陣微弱的呻吟聲。往睡床那
邊看過去, 只見老師就軟癱在床上,非常辛苦的樣子。
「老師!」 我立即走過去,摸摸他的額頭。「你發燒啊!」看他滿身汗水,不停發抖,
好像不只發燒那麼簡單。於是我打電話叫救護車, 再拿熱毛巾替他抹汗。
「老師,救護車快到了。」我為自己的鎮定而 驚訝,看到老師痛苦的臉,我可是慌極了,
但我亦清楚知道,這個時 候要是我也慌亂不知所措的話,受害的便是老師了。
「誰也會病嘛, 發發燒沒有大礙的。」我就一直和自己說那兩句話。
救護車很快便到,醫院亦在不遠處。
「老師,很快便到醫院,沒事的。」 也不知是安慰老師還是安慰自己,為何我會那麼疏忽,
老師病了也不 察覺,還以為他去了寫生,真是豈有此理! 若老師有甚麼三長兩短,叫我怎麼辦?
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你還不知道我喜歡你啊,所以你一 定要給我活下來,不能輕易丟了命哪!
「要小心看護病人,這麼晚才送醫很危險的。」醫生,隨你愛怎樣罵便怎樣罵,老師沒事就行
了。
「要留院,明天再檢查一遍。」
「我可以去看看病人嗎?」
「夜哪,看一會便要離開讓病人休息。」
「多謝你,醫生。」若你不是那麼嚴肅,我真想給你來一個擁抱,以 表示我深切的感謝。
我入了病房,坐在老師身旁。他已沒有再冒汗,呼吸也平穩多了,原 來老師熟睡的時候是這樣
好看的。當我正看得入神之際,護士小姐卻 示意要我離開,不要騷擾病人休息。
護士小姐,我是絕不會做任何對 老師有害的事啊 ! 但我卻在離開之前,親了老師的面,
希望他不要認 為這是乘人之危。
「明早我再來看你。」依依不捨的感覺是怎樣的,現在我完全體味到了。
翌日清早,我便拿了老媽煲的魚片粥飛奔到醫院去。或許真的太早了,醫生還在檢查,
護士說不能入內。待醫生一出來,我便趨前詢問 老師何時才能出院、還有沒有大礙。
幸好,醫生說待老師體力回復過 來便可以回家。我再謝過醫生,便往老師的病房去。
但見老師仍躺在 床上,好像還未睡醒,我只好先坐下來,看著他的睡相。看著看著,
何不把他畫下來? 於是,我立即從背包中取出素描筆和本子,把握這 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為老師畫一張素描。題目也有了,名為:病榻中 的男人。也不知畫了多久,再加上自己出來的
時候沒有吃早餐,肚餓 警報又再響起來。
「吃點東西再繼續畫吧。」 哎呀! 誰在說話呢?
「老師! 你醒了嗎? 」
「唔。」你也真會裝睡。 我放下畫具,上前摸摸他的額頭。
「燒退了,要不要吃點粥? 」
「我想先洗洗臉。」 我隨即扶他下床往洗手間去,這可是我和老師之間最親密的接觸呢!
傻瓜! 老師病了,有甚麼值得高興!
梳洗完畢,我再扶老師返病房。老師比我高很多,所以我便成了他現成的拐杖。也好啊,
就讓我當老師一輩子的拐杖吧!
「吃點粥好嗎? 醫院的伙食總是愛來丟的。」我給老師裝了一碗還暖的魚片粥。
「那妳吃甚麼? 」真教人高興,老師竟關心起我來。
「還有很多,足夠我們兩人吃。 可是匙羹只有一只,於是我便往外去,問醫院的嬸嬸拿多
一只。 匙羹拿到手後,便步回病房去,當我向內看時,老師並不是在進食, 而是看著我剛
畫的那幅素描。
「老師,粥要趁熱吃啊! 」那幅畫可見不得人哪。
「唔。」他緩緩的放下了素描,費力的拿起羹子,一口一口慢慢的吃 著,看得我有點心痛。
「待我來吧。」我拿過他的羹子,把暖暖的粥送到他的口中。
「麻煩妳。」
「不用和我客氣嘛。」 你看不到我多高興嗎?
「那幅素描可否送給我? 」
「啊? 」
「那個人雖然躺在床上,可是卻閃著光輝。」
「是嗎? 」
「唔。」這就是把感情傾注入畫內的技巧嗎?
「味道真好,多謝妳。」
「我還不知道老師會否不吃魚呢! 」
「妳不吃? 」
「哈,竟然忘了。」我把剩餘的粥吃過清光,老師又再拿起了那幅素 描。
「這個人真是我嗎? 」我畫得那麼糟嗎? 素描可是我的強項啊!
「不像嗎? 」
「我那有這般好看。」跟著笑了一笑。「遲些我也替妳畫一幅。」
「真的? 」
「唔。」老師看來精神了少許,但仍是渾身乏力的樣子。
「不若你再睡多一會,醫生說待你體力恢復便可以出院。」
「唔。」
我用濕毛巾替他抹抹嘴,然後扶他躺下來,轉眼間老師便睡著了。
他到底有多少晚沒有好好的睡呢? 是不是要趕著盡快完成畫展用的畫 ?啊 ! 我竟忘了問老師
關於展覽的事情,停了數天會否有影響呢? 我這個員工也真沒用,除了吃的便甚麼也幫不上忙。
乘老師睡了,我 也應回畫廊走一趟,生意倒不打緊,但總要看看有沒有人找老師。
回到店裡,第一時間聽聽電話錄音。第一通是老媽打來找我的,沒留甚麼說話便掛了線。
第二通是找老師的:「我是展覽會場的陳先生, 對不起,你那個畫展因為某些原因要取消了。
對不起! 」跟著再沒有 其他人打來。我按下重聽的按鈕,再聽一遍那位陳先生的留言。
為何 偏偏要選這個時候?因何取消也應該交代清楚嘛! 這就是所謂:屋漏 更兼逢連夜雨吧。
跟著我到二樓去執拾,待病人回到家裡能夠舒舒服服的好好休息休息。大致上也收拾妥當,
回頭卻見星夜靜靜的站在我身後。老師啊! 你的畫才是閃閃發光呢! 那些星星皆有股懾人的力量,
目光怎也離不開點點眩黃; 無盡的黑夜令人虛懸在半空,浮游著失去了憑藉。
身體內置的晚飯鐘再一次響起。
「一起去吃點東西吧。」突然聽到一把熟悉但無力的聲音。
「老師! 你怎可以獨自出院。」 他又只是笑笑,跟著說:「走吧。」 當然,
我定必是乖乖的緊隨老師的步伐而行。
「長洲的晚上,總有很多星星。」晚飯過後,老師又再沉醉於黑夜的世界。
「但是她們怎也不及老師所畫的閃亮。」
「他畫的才是最閃最亮最耀眼。」
「或許法國的星星們和這裡的不一樣,總被人打扮得漂漂亮亮。」
「真的要親身去證實和體驗。」
「除了星夜,還有柏樹、鳶尾花、露天咖啡座、黃色小屋統統也可繪 出來。」
「依循他曾逗留的地方走一趟,可是我多年來的心願。」
但我的心願 卻是老師甚麼地方也不去,永永遠遠留在這裡,每日在我不遠處作 畫。
相當矛盾的兩個心願,跟著我們倆便沉默了一段時間。
在臨離開 飯店之前,
老師輕輕的說了一句話:「現在可不能了無牽掛的起行。」
若老師也不能了無牽掛,還有誰人可以了無牽掛!
回到家裡,我才想起電話錄音的事,好不好回畫廊一趟呢? 應該直接 告訴老師取消畫展的通知,
還是先洗了那段錄音呢? 不考慮那麼多 了,先回去再見機行事吧。
到了畫廊,只見二樓亮了燈,老師應該不在店裡。於是我小心的開門進內,行至電話機旁,
重聽那一段口訊。啊? 沒有任何口訊? 即是說 老師已經聽了那個陳先生的留言,知道取消畫展
的事。我站在黑漆漆 的店裡,心在盤算著好不好上二樓去看一看他,內心擲了一次公字,
好!這就上吧。
躡手躡腳的步上二樓,偷瞄老師在做甚麼,他好像在畫畫,才剛出院,又熬夜來繪畫,
真是不會愛惜身體。但既然他知道畫展已經取消了, 還急著畫甚麼呢? 按捺不住強烈的好奇心,
便往老師的身後行了過 去。他轉過頭來看到了我,也不怎樣意外,好像一早便料到我會來這
裡似的。
老師繼續的畫著,看來是一個女性的畫像,在要勾畫五官的時候,他向我提出了一個要求:
「妳可以坐在那張椅上嗎? 」做老師的模特兒 嗎? 我可是求之不得!
當我坐下來之後,他又說:「眼睛要看著我。」 遵命! 這絕對是份優差,可以肆無忌憚的
把視線停泊在老師的臉上。
時間好像在這個房間裡消失了作用,倦意也被摒諸門外。看著老師的眼睛反映出我的面貌,
相信我的雙眼也同樣地顯現出他的容貌。
尤來 好夢易醒 :「可以了。」待老師頒布了那句口喻,這個房間亦重回現 實。
我走過去看看老師的新作:「呀!」那人是我不會錯,因為當模特 兒的可就是我嘛 !
但是,我那有這麼美,從來也不曾看見過自己的眼 睛有那麼晶瑩漂亮,那個笑容彷彿暗示著,畫中人將會說出「我愛您!」。
這便是老師眼中的我嗎? 我在畫前僵立著,歇力的強忍著不
許滿眶的淚水瀉出來。我不希望老師看到我竟然為自己的畫像而哭起 來,可是我真的擋不住那
缺堤的洪水。這一次老師沒有給我遞上紙 巾,只是站在我身後緊緊的抱住我的腰。
我躺在他的懷裡,感受 著他的氣息,歡欣的淚水沾濕了他的手臂。
「等我。」 老師在我耳邊輕輕的說了這兩個字之後,便鬆開了鎖在我腰際的雙手,往床邊拿過畫具箱和行李,
頭也不回的離開了這個二 樓空間。我呆立了一陣子,突然全身乏力的跪了在地上,花光全身緊餘的氣力,
回了一句他不知會否聽得到的話:「我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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