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色 繡 球 花

「 早 晨 ！ 」
「 早 晨 ， 唐 先 生 ？ 」
「 是 。 」
「 訂 情 人 節 的 花 ？ 」
「 早 了 點 ？ 」
「 不 ， 早 點 訂 才 好 ， 保 証 貨 源 不 缺 、 送 貨準 時 。 今 年 要 些 甚 麼 ？ 」
「 我 想 要 一 個 用 紅 色 花 插 成 兩 個 相 連 心 形的 花 籃 ， 能 做 到 嗎 ？ 」
「 沒 問 題 ， 唐 太 太 一 定 會 很 喜 歡 。 但 這 需要 用 很 多 花 ， 價 錢 會 稍 貴 一 點 。 」
「 價 錢 不 是 問 題 。 」
「 那 麼 ， 你 預 備 了 心 意 卡 沒 有 ？ 」
「 十 三 號 前 給 你 吧 。 」
「 明 白 。 賬 單 依 舊 寄 往 你 公 司 ？ 」
「 對 。 」
「 謝 謝 。 」
「 拜 拜 。 」
「 再 見 。 」

掛 上 電 話 ， 又 再 一 次 羨 慕 唐 太 太 有 這 麼 捧的 丈 夫 。 五 年 來 的 情 人 節 ， 唐 先 生 也 是 在 我 的 店 訂 花 。
我 還 記 得 第 一 次 是 送 十 一 支 美 國 紅 玫 瑰 伴白 色 新 娘 花 ， 第 二 年 是 Casablanca 加 上 春 雨 ， 跟 著 那 年
是三 十 六 支 香 檳 色 的 法 國 鬱 金 香 ， 接 著 是 上 一 年 的 深 紫 色馬 蹄 蘭 和 飛 燕 草 。 除 了 第 一 年 之 外 ，
每 一 年 送 給 他 太 太的 花 全 是 我 代 他 選 的 ， 而 他 必 定 會 預 備 一 張 淡 紫 色 信 封、 上 面 寫 著 Ms Teresa Szeto 的 心 意 卡 。

愈 接 近 二 月 十 四 日 工 作 愈 忙 碌 ， 雖 然 生 意比 不 上 從 前 ， 但 一 年 一 度 的 情 侶 大 日 子 ， 男 士 們 總 要 有些 表 示 。
可 是 ， 做 花 店 的 女 孩 子 註 定 了 是 沒 有 花 收 的 。啊 ， 不 ， 也 收 過 一 次 ， 就 是 前 年 唐 先 生 從 三 十 六 支 鬱 金香 裡 ，
抽 了 一 支 出 來 ， 說 是 給 我 應 節 。 其 實 ， 我 還 有 四支 存 貨 在 店 內 。 但 怎 樣 也 好 ， 這 便 是 我 在 情 人 節
第 一 趟也 是 唯 一 一 趟 收 到 的 花 。

二 月 十 三 日 ， 電 話 響 過 不 停 ， 大 部 份 是 問價 錢 的 ， 很 煩 人 。 但 其 中 一 通 是 唐 先 生 打 來 的 ， 他 說 明天 自 己
親 身 來 取 花 ， 不 用 送 貨 所 以 也 不 會 拿 卡 來 ； 還 有就 是 把 花 改 作 一 束 、 全 白 色 。
我 立 刻 連 聲 的 說 著 ： 沒 問題 、 沒 問 題 。 唐 先 生 的 語 調 有 點 冷 ， 一 向 聽 聲 辯 貌 的 我， 當 然 不 會 再 說 多 一 句 話 。
與 同 事 們 在 店 中 渡 過 情 人 節 的 凌 晨 ， 腰 累得 很 、 手 指 頭 變 得 麻 木 。 明 天 收 花 的 女 孩 子 們 ， 又 會 否因 我 們 的
辛 勞 而 向 她 們 的 男 朋 友 說 聲 甜 甜 的 謝 謝 。 早 上八 時 許 已 有 不 小 電 話 打 來 詢 問 花 束 送 到 了 沒 有 ，
我 真 的想 罵 他 們 ： 『 我 不 是 只 得 你 一 宗 生 意 ！ 』 可 是 ， 現 實 裡的 我 卻 只 能 說 ： 「 一 般 的 工 作 時 間 是
朝 九 晚 五 ， 而 早 上送 到 即 是 說 九 至 十 二 時 之 內 ， 請 再 耐 心等 一 等 。 」 我 和同 事 們 除 了 要 包 紮 花 束 外 ，
主 要 任 務 就 是 接 聽 這 樣 的 電話 查 詢 。 還 記 得 有 一 年 ， 有 位 同 事 被 那 些 電 話 氣 得 哭 起來 。

我 們 也 是 女 孩 子 啊 ！ 體 諒 、 體 諒 嘛 ！ 這 又令 我 想 起 ， 上 一 年 唐 先 生 來 付 款 時 ， 送 了 我 們 一 盒 北 海道
牛 奶 朱 古 力 ， 盒 面 是 一 片 紫 色 的 薰 衣 草 田 ； 已 沒 有 朱古 力 的 盒 子 ， 我 還 保 留 到 現 在 。

過 了 午 飯 時 間 ， 工 作 慢 慢 緩 下 來 ， 於 是 我開 始 作 唐 先 生 的 花 束 。 接 了 他 改 單 的 電 話 後 ， 我 預 留
了繡 球 花 和 較 剪 蘭 ， 兩 者 均 是 雪 白 的 。 我 格 外 花 心 思 地 包裝 ， 繫 上 一 個 啞 銀 色 的 蝴 蝶 結 ，
相 信 唐 太 太 必 定 會 喜 歡。

電 話 又 再 響 起 ， 仍 舊 是 那 些 討 厭 鬼 ， 說 甚麼 他 訂 的 那 束 花 有 一 朵 斷 了 ， 命 令 我 們 立 刻 去 更 換 ，
否則 不 付 款 — 那 些 討 厭 的 記 帳 客 ！ 斷 掉 了 花 又 不 是 斷 掉 了感 情 。 但 是 ， 內 心 如 何 吼 叫 也 好 ，
亦 只 能 挑 一 支 完 好 無缺 的 花 往 更 換 。 氣 死 人 ！ 把 唐 先 生 的 花 束 交 托 給 同 事 ，註 定 在 情 人 節 倒 楣 的 我 ，
就 只 有 親 自 走 一 趟 。 完 成 交 換回 到 店 裡 ， 唐 先 生 已 把 花 束 取 走 ， 聽 同 事 說 他 好 像 不 大高 興 ，
沒 有 多 說 一 句 便 離 去 了 。 我 相 信 花 應 該 沒 有 問 題的 ， 應 該 …… 沒 問 題 …… 唉 ……

工 作 仍 在 繼 續 ， 八 點 鐘 還 要 送 一 束 香 水 百合 到 半 島 酒 店 頂 樓 的 餐 廳 。 這 是 店 裡 最 後 一 個 訂 單 ，
完成 了 便 可 以 回 家 好 好 睡 一 覺 。 送 到 服 務 台 ， 簽 了 收 ， 今天 的 工 作 終 於 完 成 了 ， 討 厭 的 情 人 節 要 結 束 了 ！
臨 離 開前 ， 繞餐 廳 望 了 一 圈 。 看 ！ 別 人 多 幸 福 ， 咦 ？ 唐 先 生 ？我 看 到 唐 先 生 正 在 和 一 束 白 色 繡 球 花 對 飲 紅 酒 。
唐 太 太呢 ？ 我 雖 然 相 當 希 望 觀 察 下 去 ， 但 礙 於 此 地 不 容 久 留 ，唯 有 先 下 樓 再 作 打 算 。

二 月 天 的 晚 上 仍 有 點 涼 ， 我 躲 進 了 一 個 電話 亭 ， 監 視 著 酒 店 的 出 口 。 經 過 了 四 十 小 時 不 停 的 工 作，
加 上 還 未 吃 晚 飯 ， 身 體 的 堅 持 度 接 近 零 。 處 於 這 般 惡劣 狀 況 底 下 的 我 ， 不 知 不 覺 已 在 電 話 亭 裡 佇 候
了 半 個 小時 。 突 然 想 到 酒 店 的 出 口 不 止 一 個 ， 我 守 在 這 裡 又 有 何用 呢 ？ 真 是 蠢 貨 ！ 既 然 情 人 節 並 不 屬 於 我 ，
還 是 早 點 回家 去 好 了 。

翌 日 下 午 才 回 到 公 司 ， 仍 為 唐 先 生 的 事 耿耿 於 懷 ， 於 是 打 了 通 電 話 給 他 。 接 聽 的 卻 是 他 的 秘 書 —— Maggie 。
「 Maggie ， 唐 先 生 在 嗎 ？ 我 是 花 店 打 來 的 。」
「 啊 ， 唐 先 生 請 了 兩 星 期 假 ， 有 沒 有 口 訊要 留 下 ？ 」
「 不 用 了 。 」
「 呀 ， 你 們 花 店 接 不 接 白 事 花 籃 ？ 」
「 接 啊 ！ 」
「 新 正 頭 ， 還 以 為 很 多 花 店 不 願 接 呢 ？ 」
「 做 生 意 ， 百 無 禁 忌 嘛 。 」
「 好 ， 那 我 傳 真 給 你 吧 ， 應 該 有 好 幾 個 要訂 哪 。 」
「 那 先 謝 謝 了 。 」「 Bye Bye ！ 」
「 再 見 。 」

放 下 了 聽 筒 ， 看 看 混 亂 的 四 周 ， 拿 起 那 支多 出 來 的 繡 球 花 ， 想 起 了 唐 先 生 。 過 了 一 會 ， 傳 真 機 響，
吐 出 了 紙 張 。 我 往 看 傳 真 中 的 訊 息 ， 是 Maggie 傳 過 來 的 訂 單 。 看 著 受 花 者 的 名 字 ， 手 突 然 軟 下 來 ，
訂單 和 花 同 時 跌 落 地 上 。 多 爛 的 一 個 情 人 節 ， 討 厭 ！ 當 我被 淚 水 模 糊 了 視 線 的 那 一 刻 ，
我 看 到 一 個 男 人 拾 起 了 地上 的 花 ， 說 了 聲 ： 謝 謝 ， 她 最 愛 的 就 是 白 色 繡 球 花 。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