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中記憶

 

(一) 

 

惠茹看著結霜的窗子,感到不太對勁。她向坐在地上的小女孩問:「香港何時會下雪?世界的天氣怎麼愈來愈反常?」

 

小女孩頭也不回地答:「早告訴你了!這裡不是香港,是加拿大。」

 

惠茹驚訝地說:「怎會是加拿大!我昨天回校教書,你也在那裡上課呢,對不對。」

 

小女孩沒有答腔,只顧望著電視螢幕。電視機裡的卡通貓正哈哈大笑,笑聲充斥整個房間。未等女孩回答,惠茹對著空氣嘆息:「季芝,不要看電視了,快去練習吧。明天要比賽了,妳不想得到冠軍嗎?練習不可以太多,因為會弄壞嗓子,但不練習又不行…」小女孩仍不理睬她。惠茹又嘆了口氣。她像利用嘆氣吹走一些心事,但心事仍像鉛塊般壓在心頭,怎麼也吹不掉。她只好再次呆望著窗外的風急殘年,又不知第幾次憶 記前塵往事。

 

(二)

 

惠茹記得,首次踏進校門,已是四十年前的事。在她的眼中,自己不過是學校的過客。她會比這裡的應屆會考生更早離去,每十年一期的校刊,也不會印有她的名字。她從小就酷愛彈琴,七歲就得到生命中第一個冠軍。在大人的讚賞聲中,她繼續按動雪白的琴鍵,並默默決定以此為終身職業。她渴望有一天,能到夢寐以求的倫敦皇家音樂學院深造音樂。

 

她重覆又重覆地回想。之於自己,實現夢想的機會是從無間斷地對她招手,更差點碰著手上的指揮棒。但在她的眼中看來,那些機會不足以令她放棄安穩的生活:每當看見學生們快樂地唱歌,衷心地說愛唱歌,只差一點就把唱歌當作終生職業時,滿足感卻告訴她教育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所以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推開機會的手,並用一個厚大的箱子將它封好,藏在辦公桌之下,對她不聞不問。

 

後來惠茹的年紀漸大。她發現學校四週聳立著許多新式的高樓大廈。在回校的路上,婆娑樹影的涼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商場吹出的冷氣。當校園內開始搭起翻新外牆的棚架,赤膊的大漢拿著鏟子在教員室門外走過時,她開始認不出本區的道路。她想:「我連這區的道路也未瞭如指掌,何況是煙霧迷漫的倫敦街道?罷了罷了,我還是在這裡教一輩子音樂好了。」於是她拿著紅色的墨水筆,在學生的試卷上打叉,改掉位置錯亂的音符。她雖決定在這所中學無味度日,但「退休」這個與年老劃上等號的詞語,直到十年前某天,才在她的腦海首次閃過。但誰也想不到才一次,這個念頭就變成一個決定。

 

(三)

 

某日下午,惠茹照常踏著校內的階梯,一步一步撐上六樓的音樂室。但才走了三層,她已感到疲憊不堪。她撫著樓梯的扶手,喘著氣,一種殆懶的感覺不知從何而來並支配全身。這時候, 一群學生從下層上來,她不想被他們看見自己疲倦的樣子,於是放慢腳步繼續上樓。

 

學生禮貌地向她打照呼。「蘇太」、「陳老師」的聲音不絕於耳,她一邊微笑,一邊聽著學生帶著不同的聲音自身旁溜過。看著一張張臉孔,她感到很熟悉,卻又喊不出這些臉孔的名字。直到學生全走過了,梯間留下他們的影子,與一些又零碎又不完全的名字時,惠茹只能帶著被名字的碎片割成幾塊的腦袋,再一級一級踏上樓梯。

 

上課的鐘聲在此時響起。她在鐘聲中茫然若失,要上課呢還是下課呢不知要向上走還是向下走。鐘聲遺下餘韻後消失,四周又再回歸寂靜,街上偶爾傳來的車聲與學生對老師說午安的回音 ,它們在走廊慢步。某個念頭,此時自樓梯的扶手,滑上惠茹頭部,遊遍全身。惠茹不自覺地自言自語:「退休吧。」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念頭卻已重重地壓著她的腦袋。

 

(四)

 

箱子又頑固又沉實,惠茹正煩惱著如何把它從辦公桌下搬出來。厚厚的塵,有如老人眼眶滴下的眼液黏稠地附在紙皮。但不    搬它又不行,高校長說新的音樂老師快搬進來。為了方便她備課及熟習學校環境,惠茹得早點清理現場。

 

箱子搬出來了,她望著它,想不出裡面放的是甚麼。她用一塊抹布,輕拭紙皮上的麈,一道泥黃色的彩虹在她手底下出現。她笨拙地用剪刀絞去封箱膠紙。在她的腦海中,過去放東西進箱子的動作重現了,打開箱子,就像把影帶倒帶而已。

 

終於掀開阻隔,紙皮與歲月的味道被釋放出來,過去與現在相遇了。惠茹看見一幀照片,是她和一個手上拿著獎狀的女孩的合照。獎狀上的字太小,惠茹將眼睛擦了又擦,眼水也流出來了,仍只看見上面亞軍二字。小女孩滿足的笑,令惠茹覺得好親切。

 

(五)

 

小女孩拿著一張報名表格,雙手戰戰兢兢地將它遞到惠茹面前。

 

「蘇太,我沒有唱過藝術歌曲,我怕我不行…」小女孩說。

 

惠茹盯著這個怯懦不安的女孩,覺得她好像一隻害怕人類的小白鼠,躲在籠子的一角嘀咕。她不禁好笑:「妳要對自己有信心,我給妳考試九十分並不是白給的。我教了十多年音樂,從來沒有遇過你這樣有潛質的女孩。」女孩有些 靦腆地笑笑,一雙兔似的門牙笑得好溫柔。惠茹續道:「不少人想唱動聽的歌,可是因為聲音沙啞而唱得不好。但你不同啊…妳天生有很好的嗓子,音域廣闊,最重要的是妳很愛唱歌,對不對?」

 

「對,我最愛唱歌!」女孩毫不猶豫地說。年代久遠的笑聲,在惠茹的耳中聽來,就如音樂盒中的小調。但她總在黑白色的回憶中, 總想不出女孩的名字。

 

(六) 

 

 冰冷的感覺爬上了惠茹的脖子,像死神在毫無預兆下帶走自己。她自遊思中驚醒。

 

「蘇太,妳呆在這裡幹甚麼?」尚生總愛與人開玩笑,這是他與學生的關係一直良好的不二法門。惠茹在對他微微嗔怨之餘,亦驚覺這個又是同事又是朋友的手,為何變得這麼冷。她不禁啐道:「快六十歲人了,還是歷史科的主任,仍是那麼淘氣!」

 

惠茹拿起手中的照片:「你認得這個女孩嗎?」尚生望了一望,搖搖頭。但他卻像看見甚麼:「這、這不是二十週年校慶的照片?為甚麼在你這裡?」他在箱中拿起了一張相片 ,目光充滿了喜悅,惠茹也站在他的身旁看。只見相中二人風華正茂。男的頭髮濃密,五官俊俏。女的長髮及肩,烏黑的髮和眼睛與白晢的膚色形成對比。兩人十分合襯。

 

惠茹站在尚生的左後方,與相中的自己打個照面。她覺得他們正在望著一面鏡子。然而那一面是魔鏡,一面會吸走青春令現實中的人更老相片中的人更年輕的魔鏡。現在她與尚生站得很近,她看見 他穿著白襯衫的肩膀,嗅到中年男子特有的氣味,心生一個奇怪的感覺。若果在三十年前有這樣近的距離,她會否放棄以前的男友現在的丈夫,毅然在這段距離中尋找自己的幸福?但年齡的暴晒令她的內心乾涸如水,縱然現在他們是如斯之近,也不能在她的內心,掀起往日有過的陣陣波瀾。

 

(七) 

 

「接下來要頒發長期服務獎。長期服務獎是頒贈予為本校服務多年的教職員,以感謝他們對學校的長期貢獻。服務滿三十年的有任教音樂科,即將離校到加拿大定居的蘇陳惠茹老師,有請梁太。」 

 

惠茹坐在禮堂中,感到很熱很熱,她開始明白地球為何會有溫室效應。她討厭人多的地方,因為那兒有很多張臉,太多的臉令她眼花瞭亂。她怕在人頭湧湧的地方,被人不小心碰著她這個快要六十歲的女人,到她回到家裡,才發現腿上瘀了一大塊。然而她又怕沒有人的時候,因為年歲長了的人, 總會有害怕別人遺忘他們的一天。因此她經常告訴兒子,不要送她進老人院,她最怕被人遺棄在生活的一角,到了不能走不能動的某日,兀自在黑暗中發臭,直到不知何年何日,才有一個了斷。

 

她的兒子苦笑,怎會呢。

 

身旁的同事推了她一把,她才想起自己要上台領獎。她慢慢地步上台階,整個禮堂上的人立刻拍掌。在人群當中,她看見很多熟悉的面孔,卻又感到非常陌生,因為一個臉孔,往往令她想起很多名字,而這些名字,又再令她想起更多的臉孔,沒完沒了。有些名字是坐在台下的學生,有些已經畢業了,有些是很多年前的風頭人物,有些卻是在新聞和報紙上偶爾因負資產而墮樓自殺的名字。

 

她在高校長手上接過上面印著「春風化雨」並用相架鑲好的獎狀。當她深深的握了他一把,全場的學生及同事為她鼓掌與歡呼,有些同學更高呼她的名字。那一刻,她有一點感動,她開始 後悔因為忘記學生的名字與心力疲累而退休。以前她看著年老的同事上台領獎,她覺得他們值得敬佩,因為三十年不是一個短時間。她不明白老人細小的身軀,那有地方收藏這份毅力。然而到她上台領獎的時候,她明白這不單是一份榮耀與毅力,也是個人對生活的一種妥協。

 

她返回坐位上。甫一坐下,整個禮堂的人已為下一個上台的人響起掌聲。只見上台的,是一個拿傑出運動員獎的學生。剎那間,她覺得剛才學校對她的嘉勉,只不過是一個封鎖,封鎖過後,一切像未曾發生過。她突然醒悟,過往辛勞的三十年,與那長長的教育歷史與及千百年來前仆後繼的芸芸學子相比,不過是比三十二分音符更小的一個插曲罷了。她只覺得頭很重,很累很累,只想快快離開這 裡。榮譽、虛無、貢獻和徒勞四種感覺,在她的腦中碰著刀劍,你來我往,他們卻不曾傷到對方的一分一毫。無眼的刀劍只刺中惠茹無助的腦袋,一下一下的戳著軟軟的海綿體,令她頭痛欲裂。

 

頒獎過後是表演節目,表演的是在校際音樂節得獎的同學。兩個女孩上台表演二部合唱,歌聲婉約動聽,唱的是《青春舞曲》。又急又快的音樂在她的思緒及耳畔響起,與她腦中的不同想法相 互交戰,歌曲在她耳中聽來已不是《青春舞曲》,反而成了《十面埋伏》。(太陽下山明朝依舊爬上來)古錚的聲音不絕於耳,「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花兒謝了明年還是一樣的開)「老師,我今年輸了,明年可以再來一次。」「再來一次。」「今年已是最後一年了,怎樣再來一次?」(美麗小鳥飛去──)惠茹聽到歌聲高亢悠揚,只覺眼前一黑──

 

「無蹤影。」

 

(八) 

 

教室中響起了悠揚的樂聲,那是舒伯特(Shubert)的鱒魚(Forelle)。惠茹的表情雖與音樂一樣輕柔,但她內心其實緊張不已。她全神貫注地看著眼前的少女,耳朵聚精匯神地聽著她的歌聲,好像歌聲一旦走了音,錯了調,世界就會完蛋。少女亦小心謹慎,每唱出一個音,彷若拿起一塊骨牌,輕輕放在空氣中,一下也不能出錯,一旦錯了,骨牌就會全數倒下,前功盡廢。琴聲漸漸堅穩緩慢 ,歌曲進入最後階段,少女無聲地深深吸一口氣,唱出最後一段音樂,琴音歌聲慢慢細微,幾若消失於空氣之中。

 

茹望著少女,少女僵住不動 ,負責伴奏的女孩亦感受到氣氛的緊張,只好無聲的撫摸琴鍵──但只是無聲而已。她生怕按出了聲響,世界便會化作碎片。

 

惠茹發現自己過份緊張了。她的臉鬆弛下來,臉上露出淺笑。冬日的斜陽自小窗照進三人的世界,並在惠茹的臉上留下二份陰陽色。她站起來,拉直裙子上的摺痕,然後踏著高跟鞋走近少女微笑說:「今天晚上不要練習了,若果唱壞了嗓子,就會白白浪費今天的好表現,明白沒有?」少女緊繃的臉登時笑了起來,白晢的皮膚放了一個大煙花。她望了望伴奏的女孩,再回望惠茹喜孜孜地說:「那我明天是可以得到冠軍了?」

 

「得不到冠軍也不要緊,最緊要是你能發揮水準,有好表現。」惠茹心下雖然希望女孩得到獎項,然而她早就明白音樂是一樣主觀的東西。就好像有很多人喜歡聽孔慶祥(William Hung),卻不愛聽巴伐洛提(Pavarotti)。少女兩眼充滿了自信及希望:「我一定會發揮得比今天更好!」惠茹明白女孩由中一至中五參加了無數次的獨唱比賽,最多只得過一次亞軍,「得不到」是最好的遺憾,是她比賽的原動力,也是人類從古到今,一個一直解不開的心結。

 

惠茹輕輕撫了少女的秀髮,像流水一樣溫柔。

 

「馮季芝,」她說:「妳明天要好好加油。」

 

(九)

 

十多年前的一個片段,幾乎填滿惠茹在退休後至移民前之間生活的一段空白,她怎樣也想不起,季芝最後有沒有奪得冠軍。她在家中翻箱倒櫃,將一本比一本老的校刊拿出來,也找不到季芝在那一年領獎的紀錄。她又把發黃的電話簿拿出來,一頁一頁的找,一行一行的看,裡面的數字只不過是由零至九,卻找不到季芝的號碼。她累透了,於是倚著床緣坐在凌亂的房中。地上滿是零碎的物件,當中夾雜著無用的廢紙 與殘碎的回憶。在她背後睡著她的丈夫,均勻的鼻息安穩異常,像一尊佛,像一個六根清淨,沒有七情六慾的高僧。

 

她每天也在街上閒逛。當離港的日子愈近,她發現自己忘記的東西也愈多。有一天她和丈夫走累了,正想到一間經常去的酒樓吃飯,但他們兩人怎樣也找不到那間酒樓。他們只能在該區,找到一楝楝陌生的商業大廈,與一條條難以橫過的道路。另有一回她想到黃埔花園看海景,但到了那裡,她才發現那一帶已被填平,啡色的大廈聳立,成了理工大學的學生宿舍。她不禁有點窘,她不知是香港變得太快,抑或 是自己忘記得太快。直到她在街上碰見小雯,她才明白後者方是事實。那時她正在街上閒晃,背後忽然被人輕拍了一下。

 

「惠茹老師,你認得我嗎?」小雯親切地問,但惠茹看了半天也認不出她。直到她說出自己的名字,與告訴惠茹她是經常幫同學伴奏的一個司琴,她才隱約記得眼前這個少女,是她認識的 人。在她僅有的記憶中,這個打扮入時穿著緊緊的吊帶背心身上擠不出半點肥肉的少女,與她認識的那個沉默寡言只顧彈琴不愛打扮的女孩,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人。

 

小雯略略談及自己的近況,話中夾雜著不少朝流用語如「摺」、「激」、「潛」等,使惠茹對自己的聽覺更加半信半疑、失去信心。她突然想起小雯以前經常為季芝伴奏,兩人也是要好的朋友,於是她向她問起當年的事與季芝的近況。

 

「馮季芝嗎?」小雯想了一想:「那年得不到冠軍,她失望了好一陣子,但很快又沒事了,因為她要專注高考,而且她交了一個男朋友,因此她往後的生活,不外乎是考試與男友了。唱歌?沒有了,她說唱歌沒有新突破,再努力下去也是徒然,對她來說那只不過是興趣而已。我也覺得彈鋼琴沒多大意思,若不是現在失業了,要以教琴為生,我也不會再碰家中的鋼琴了。是了,老師,你還在學校教中文嗎?」

 

(十)

       

「爸爸媽媽,你們回來了!」小女孩一蹦一跳,在被外頭的風雪吹得發昏的父母眼中,留下數個身影。

 

「外面很凍,妳明天不要上學了。」男人溫柔地說。

 

「我一定要出去,因為祖母在家中。」女孩做了一個鬼臉:「她經常問我為什麼下雪,又問我為什麼不去唱歌,更喚我做季芝,煩死了!」

 

男人把食指放在唇前,再將咀唇嘟起,做一個不要高聲的動作。他望望他的母親,看見她嘴上喃喃自語,似乎聽不見女兒的說話。他低聲對他的妻子說:「媽媽的病好像嚴重了,你沒有給她吃藥嗎?」

 

女人說:「我天天也要上班,哪有時間照顧她嘛。」她頓了一頓:「之前老爺還在的時候,每天依時讓她服藥。現在他過身了,當然沒有人記得啦。」

 

男人一臉茫然,做出一個「怎辦才好」的樣子。

 

女人說:「附近有一間中國人開設的老人院,那兒全是華藉的老人家。最重要是收費又便宜,又有人照顧奶奶,定時給她吃藥。不如我們送她到那裡吧…」

 

這些剛回家的人忙著脫衣服,抹乾大衣,誰也沒有答腔。電視正播著肥皂劇,然而沒有人因為它而歡笑。風正在屋外呼呼地吹,窗外仍然是一片風急殘年。房子有很多不同的聲音在迴響著,然而除了惠茹,其他人的心中,也被一個無形的決定牽引著。

 

「太陽下山明朝依舊爬上來,花兒謝了明年還是一樣的開…」惠茹嘴上帶著老去的微笑,跟著漸漸衰退的記憶,哼唱不老的歌謠。

二○○四年六月十四日   第一次修改

二○○四年五月二十九日 完成於大埔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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