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鴿
阿韻深信阿清送給她的是一只信鴿,阿清是這樣說,她也相信牠送來了愛情。某年夏天,他們為週末看那一齣電影而吵翻。她聽說愛情來去怱怱,一覺醒來就不知所蹤,於是她不願接聽阿清的來電,不斷睡覺。但某個下午,她怎樣也難以入睡,門鈴在此時響起來。阿清站在她家門前,像大廈落成之初已經放在那裡的丘比特雕像。他一聲不響,把一個籠子交到她手上。籠裡放著的是一只鴿子,腿上縛著紙條。
「阿韻:
我明白我倆也是固執之人,誰也不願作出讓步。然而正因為這樣,我們才堅信彼此之間的愛情。難得我倆有共同信念,請不要為了改變對方來遷就自己,而失去共有的感覺,原諒我好嗎?但願這只信鴿,會把妳想說的捎給我,我會耐心地聽。
阿清」
鴿子一雙紅眼睛,帶著誠懇和純潔的眼神看著她。從此她成為牠的主人。
阿韻沒見過送信的鴿子。街上的鴿子,通常只會擺動笨重的屁股,啄食微細的穀粒,眼看途人差點把牠們踩著,也不懂得閃躲。她的信鴿也經常吃,感覺上可能會比其他鴿子溫柔敦厚一點,吃的時候也顯得不忙亂不急躁。她的母親卻經常埋怨,這東西除了吃和拉屎,有甚麼特別?可她仍深信牠認得很多路。無論任何時候,只要她把要說的小心翼翼寫在紙上,仔細地卷好,縛在信鴿的腿上,聰慧的牠就會隨著風,飛到阿清身處的地方。
自從信鴿飛進她的生活以後,她就把上司的吹毛求疵、月事的不適、對阿清的思念,一一向搖頭晃腦的鴿子細訴。面對細密如絲的風雨,大廈間的夾縫,夏日的炎陽,牠有能耐把她想說的帶給思念的人,飛到他手上嗎。無論在任何地方,她總彷彿看見信鴿飛翔,想像牠正排除不同的險阻和危險,縱使四周聳立著一堵堵紅色白色黃色的牆,或是為生活而忙碌的同事。
抱著這個念頭的她,經常笑自己太天真,早已是個自力更生、有事業的人,還有不設實際的想法,然而事實總教她長不大,看不透。阿清經常懷疑她雙手是雕塑,不知它是出自那位名匠之手,並笑謂阿韻雙手冷若寒霜,是「夏天的女友」。那麼,她問,冬天呢。你沒聽過嗎,「恩愛夫妻不到冬」嘛,不要打我,說笑而已。他把她的手牽得更緊。他總愛這樣牽。有天,他沒有碰她的手,於是她感到奇怪。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你的手受傷了。他說。阿韻隨即想起今早閃傷手腕,餵鴿子吃東西時手忙腳亂。信鴿真的拍著翅膀飛到你跟前嗎。她差點開口問,在猶豫間飛紅了臉。
她明白,不是每個人也有信鴿。她的朋友阿悅和男友阿樂可沒那麼圓滿。誠然,阿悅是個歇斯底里的人,一句無意義的話也會使她過份緊張,阿樂則待人率直得過份,口頭蟬是「沒所謂」。阿悅和男友的離離合合,像印行了三十多版的作品,字眼改了,骨子裡的故事始終沒變。阿韻經常看著哭成淚人的阿悅,差點說,妳和他分手吧,長痛不如短痛,但又不好開口。然而,每次在暗黃的街燈下,阿韻擁著與之小別的阿清,沉醉於安穩的懷抱時,不期然想起以前與他動不動就吵架哭鬧的情景。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或者看著信鴿吃東西時,她想,阿悅不應該和阿樂分開,他們的生活中,不過欠缺一只信鴿。
「我有一只信鴿。」阿韻認真地告訴阿悅和阿樂。
「我把想好的故事告訴牠,無論是悲傷的,歡樂的,沉鬱的,苦難的,以我自己的語言和文字。牠總專注地聆聽。聽見不理解的,牠會用茫無頭緒的表情看著我;聽見感同身受的,牠會不住的點頭。我準備一張空白的信箋,輕輕把它卷好,不容許上面有一絲摺痕,再把它套進牠腿上的信套中。信鴿總愛回頭看我,然後輕盈地飛起來。牠翻越大廈的天台,穿越不同衣架和晾竹,飛進漆黑的烏雲,用雙翅保護腿上的信箋。最後,牠帶著風塵,落在我的愛人的陽台上。你們知道嗎?當他打開原本空白的信箋,會看見我想說的故事。雖然,故事不完全是我想說的,卻多了點生動的關懷和同情。」
阿韻房間的窗外是一個足球場,零晨時份,白茫茫的射燈一下子熄滅了,她根據阿悅所說的,寫下第一封信。
「一對青鳥為主人送信。他們要默記不同故事,將要走過不同的路。這邊廂的青鳥,要飛進一個深深的峽谷,面對那裡的黑暗和死亡。那邊廂的青鳥,將橫渡遼闊的海洋,抵抗人魚歌聲的引誘。這青鳥縱使不捨那青鳥,牠還是要走自己的旅程。臨行前,牠對那青鳥說:『不用擔心,我會把峽谷的死亡的餘生,交到你手上;你也要把人魚的歌,唱一次給我聽。不要忘記,我們有共同的終點。』」
第二天晚上,酒吧內聚滿客人,大家也身在其中,觥籌交錯,為將要到外國公幹的阿悅餞行。阿韻則站在行人疏落的街上,拿著手機發呆。在剛才的通話中,她被阿清搶白好一會,氣得掛線。後來,她想起自己昨晚只顧寫故事,阿清撥了十多個電話給自己也慒然不知,男友發怒可說未必無因。於是,她撥了多個電話給他,只聽到他在電話錄音留下的聲音,不再是「扮甚麼信鴿」等責備的話。
回到酒吧,醉醺醺的朋友們,正為阿悅占卜。朋友說,這隻正位置的星星牌,代表你的愛情有著好兆頭,也會得到朋友的幫助。阿悅摟著阿韻的肩膀說,她就是我的幸運星。說完以後打個大嗝,噴得阿韻一臉酒氣。朋友要為阿韻占卜,她連忙拒絕了。她看著放在桌上的塔羅牌,心裡感到忐忑不安。
「阿強是一個農夫,深信珍貴的土地可以為他種出一切,好像銀色的白蘭花,金色的蘋果。他把那些植物的種子小心地放在泥土,每天清晨跑到山上收集灌溉用的露水。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地裡開始出現植物的芽。阿強快樂地告訴妻子:『快收成了,我會給你一個最幸福的家』好景不常,颱風吹到村莊,他們兩口子在午夜裡逃難。過了幾天,阿強返回農地,發現數個月來的心血血本無歸。他哭著對妻子說:『我沒有好好掌握未來,對不起!』」
阿樂說很感謝阿韻的幫助,為他編一個故事,以宛轉的方法,告訴阿悅他失業了。她按著滑鼠,下拉網頁,飛快讀著阿樂的電郵。在字裡行間,她隱約看見「阿清」兩個字,像一隻黑色巨腹的螞蟻,在她的神經上爬行。她慌忙推開滑鼠,隨手抓起一套乾淨衣服,跳進浴室。
從花灑跑出來的水珠撞在阿韻的臉上,自由地從空氣中飄落。她感到兩隻黑色的螞蟻,隨水流進雙腿間的水渠。以往想起阿清,她會感到坐在信鴿背上的輕逸,有時身體像被雲霧包圍,有時臉頰像被風雨撲打,卻用不著計劃飛到那裡,怎樣才可到達目的地。然而幾個月下來,她不再是鴿背上的乘客,而是一只嘗試飛翔、為別人傳遞訊息的信鴿。可她發現跟隨預計的飛行路線,克服意料之外的險阻,把背上的人送到終點,是多麼困難的任務,讓人感到疲憊不堪。
水濺在她的雙肩和胸脯,發出嘩啦的聲響。近來,她洗澡的時候,總隱約聽見電話鈴聲。但當她離開浴室,急忙地拿起手提電話,卻發現並沒有人找她。現在,她又仿佛聽見熟悉的鈴聲響起,話筒的另一端像囚著一個焦急的人,手舞足蹈著。她卻不慌不亂,明白那只是幻聽。以往她對愛情想得太簡單,因此,她又暗自希望沉默的電話真的響起來,反正自己難以承擔的事,應快點作個了斷。
「兩株常春藤,生活在同一堵斜坡的水管上。他們早已發現對方的存在。在晨光中,他們暗自誇讚對方的三角型的綠葉上的斑紋;在夜風中,他們沐浴在夜風吹來的對方的氣息。時間一天天過去,他們的枝葉蔓生著,不知不覺地相互觸碰了,糾結在一起。狹窄的居住環境,使他們埋怨對方纏繞自己手足,搶去所需的養料,然而,每當他們想離開對方,找尋新的土壤,就拿不定主意,總覺得缺了對方,楓樹似的葉也會變得不怎麼翠綠。後來,大雨降臨這個城市,很多植物被山洪沖走,下落不明。再見晴天的時候,坡上只剩下水管,和從外面看來像一大叢雜草的兩株常春藤,他們互相抓住對方,再難分離。」
一張精緻的卡紙上,寫著這麼一個故事,阿韻把它夾在結婚卡中,一拼套進信封裡。她離開書桌,走近信鴿的籠子,怔怔地看著牠。她覺得信鴿好像胖了。以往牠站著的時候,可以看見牠的腳脛,如今,牠那雪白的皮毛下,只露出一小截腳脛和黃黃的爪子。牠的羽毛也變得更雪白了。你是因為不用再為我與我的愛人穿越城市,還是因為冬天,才長胖長白了?鴿子咕咕地叫起來,好像回她的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雙手,從手掌看到手背,再走到燈下,把手揚起,從手背看到手掌。她覺得手像寒冬的湘妃竹,中指上的小枕是一滴血淚。於是,她打開一個櫃子,拿著一支潤手霜,擠出一點點,哼著歌,慢慢地塗在手上,心想,我也應該胖起來了。
「從前有一個城市,人皆足不出戶,把自己的身軀嚴鎖於室內。他們只靠信鴿,為他們傳遞雪花般的紙片,細密如蟻的文字。後來,他們從文字和紙片之間發現一種微妙的東西,找遍辭書卻沒有那種定義。最後,大家都體會到那只可意會的感覺,只剩下瘦小的信鴿,仍在傻呼呼地為傳遞著那種感覺而東奔西跑。」
二○○五年七月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