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蟬人

 

  你記得你以前討厭蟬。那些從飼養室飛出來的蟬。早上,和煦的陽光照在你臉,暖烘烘的,好不舒服,就連你的母親也不忍把你吵醒。可那些蟬,總是不識趣地伏在房間門前,恣意地叫嚷,多少個寧靜的早上,被牠們破壞了。

 

  你經常忍無可忍,拿起手邊的物件──有時是鬧鐘,有時是從學校後山拾來的石頭,向無辜的蟬扔去。蟬有時會躲過狙擊,有時會毫不知情地被擊落。蟬懶洋洋地死在地上時,你早已醒來,擦著睡眼,睨著蟬,恨不得把蟬屍踏個灰飛煙滅。

 

  你記得,父親總在蟬的後腿不再動彈以後,走進你的房間。他總會先看看坐在床沿的你,再望地上的蟬,沉默半句鐘,蹲在地上,手捧蟬屍,慢慢踱回花園。

 

  你曾討厭父親,雖然他和你到公園玩的時候,是世上最好的人。可你不是恨父親養蟬,而是恨他眼中只有蟬。你知道母親也討厭父親,因為她經常把單據信件摔在餐桌上。它們有時是房屋貸款,有時是列出多個月份的水電費,有時是投訴蟬太吵的信。可你不知道它們有多重要,反正一個個特別的名字,也是從母親的口中明白其意義。母親和你,衷心反對父親以養蟬為業,雖然一家三口,曾經靠這些小東西撐過以往的日子。

 

  母親把一切寄望放到你身上。因此你上小學以後,成績一直名列前矛,平均分比第二名的同學,高出數個百分比。第一次拿成績表回家,你就告訴母親,將來要當醫生,因為你的科學試卷得到滿分。你知道母親喜歡你當任何工作,除了捕蟬人。她當時就這麼說。

 

  你的同學的父親沒一個捕蟬人。像小春的爸爸,是一個練馬師,家後偌大一個牧場。小春經常告訴大家,週日有甚麼紳士光臨她家。你也在電視上,見過那些紳士。他們拉著小春家的駿馬,拿著獎盃,拍下一幀幀照片。阿喜的父親則是養鴿的,她的父親經常在大型典禮弄鴿。鴿在天空中飛翔,好不好看。

 

  當大家問及你父親的工作,你只能低下頭來。臉上的神情,讓人以為你的父親是養駝鳥的。你說,他是養蟬的。大家沒說甚麼。他們像聽不見你的話,轉頭去聽其他同學的事。不過,你好像聽到一個同學掉下一句:養蟬嗎,現在好像沒有人玩蟬了。

 

  十歲那年,你碰上大病,現在還記得那段天昏地暗的日子。最初,母親以為你感冒而已,但你見過醫生吃過藥以後,病愈加嚴重,高熱連日不退。她帶你看其他醫生,亦不見效用。某天一大清早,母親出門到遠方的寺廟求神問卜,把你留在家中。

 

  其實,你的病早漸見起色。可你總覺得累,全身發燙。留在家中看顧你的父親,卻不好放下工作,只好把你帶在身邊。當然,他希望你走一走,可以精神一點。病了多天的你呆頭呆腦,任由父親安排。

 

  你拿著父親捕蟬的木箱,坐上他的手推車,走在蟬歌山腳的路上。你知道山名的意義,卻感覺不到四周的蟬鳴有何特別之處。山上的蟬鳴不見得比公園的響亮,也不見得比學校後山的節奏多變。你雖討厭蟬,可也對此感到好奇。於是,你有生以來第一次問及蟬的問題,父親也就滔滔不絕地回答你。你第一次聽見父親說那麼多話,那些話又如此動聽。多年以後,你拋開工作,坐在高樓大廈間的休憩公園,為孩子解釋滿佈塵土與吊臂的小山丘,為何被稱作蟬歌山時,你總會想起父親那天一番話,與當天漸漸響亮,今天卻幾不可聞的蟬聲。

 

  父親說,你要先知道,只有雄蟬才會鳴叫。蟬歌山的雄蟬,比較喜歡山頂。你看看,山腳的雄蟬,身體較短小,瘦弱。

 

  父親拿著長長的捕蟬器,隨手往樹上一搗,就黏下一只蟬來,說,你看看,牠們的腹部較大,發聲的蓋子相對來說也就較大了。

 

  病中的你感到疲累,卻也留心聽著父親的話。當父親把蟬抓到你跟前,你猶豫了,只因你對蟬仍不無厭惡,是牠令你們一家三口不得溫飽,父母關係惡劣。不過,你還是把牠捧在手上。蟬在你手中嗚叫,聲音偶爾長長的,偶爾短短的,,手腳亂抓,像抗議你偷窺他的小腹。不一會,你手中一下抖動,蟬拍著翅膀飛走了。父親又抓來一只雌蟬,果然,腹部缺了兩片發音器。

 

  自從開發公司封閉蟬歌山的小徑,你就未曾見過那裡的一草一木。可是,現在的你仍可準確描述山徑兩旁景物,比回想下午的飯菜還要清淅。小徑上舖著一層黃沙,你放眼望去。小徑彎彎曲曲向前延伸,沒一點規律。它兩旁儘是雜草。雜草肆無忌憚地生長。雜草後面是茂密的樹林,蟬就伏在那兒的樹幹或枝葉之間。

 

  經過不知多少路,多少時間。你只記得小徑漸漸變得模糊;蟬聲愈來愈響亮,最後,你們停下來,已然身在山頂。父親把你抱到一塊樹下的大石,走到手推車旁,拿起木箱與捕蟬器,站在一棵棵大樹下。他一邊找蟬,一邊開合著口,好像和蟬說話。然而你聽不見他說甚麼,只聽見縈迴在耳邊的蟬聲。蟬聲時大時小,時遠時近,在空氣中一層一層地開。那一刻,你才發現蟬聲可以這麼多變,比街上播放的流行曲還要動聽百倍。

 

  在蟬的樂章中,父親開始攀上攀下。他彷彿不是抓著樹幹,而是踏著蟬的音樂而上。手一伸,捕蟬器又黏下一隻蟬。沒有蟬可以逃避他那雙巨掌。

 

  年幼的你,不能以言語,解釋父親為何熱衷於捕蟬,但你隱約覺得,在捕蟬的世界,父親才是真正的主人,他不用面對慘白的滿佈數字的信封,也不用向母親交代一舉一動。陽光從枝葉之間,照在父親的臉上,汗水從額角滴下。這張臉與平常的臉相比,好像多了點顏色,少了點灰沉。你忽然覺得父親與蟬沒那麼討厭了。

 

  疲憊與蟬嗚使你沉沉睡去。你發現自己坐在蟬背,身處樹叢之中。四方八面儘是巨蟬。牠們有些抓住樹幹不動,有些在你頭上的枝幹倒著爬行,有些在你前方顫動腹部。最初,你有點怕,要在夢中醒來。然而,你感到牠們樣貌醜陋,卻沒有敵意(就算你坐在牠們的背上),你也就默默地看著牠們。牠們全是雄蟬,在嗚叫,有一段時間,一直發出單調的音聲,驀地停下,然後聲音又再高揚。重覆又重覆的行為看似單調,然而每一下的蟬歌也有其長短與韻調,令外表單一的雄蟬各具風格。難能可貴的是,蟬們沉醉於自己的音聲,並未因自己不夠高聲而沉默,也未因同伴的聲音異常而撕咬對方。

 

  你座下的蟬搖晃著,飛起來了,林間的風迎面吹在臉上。你幾乎睜不開眼睛,朦朧間,你看見蟬追著另一只蟬。你揉擦雙眼,前方的蟬又化身成一位白衣姑娘,長長的黑髮與衣帶在空中飄舞。她正要回過頭來,蟬卻倒飛。你被拋離蟬背,在蟬歌的包圍中,失落於天空。你像姑娘頭上飄出的髮碎,微小而無助。

 

  你醒來,身上滿是冷汗。父親摸摸你的額,說,你病好了,走走果然對身體有益。手推車早已離開蟬歌山,往市場走去。你雖然未見市場,身旁早有不同的商販在挪動著。你的左首有一個粗獷的男人,身前的小木架放滿一片片葉子,旁邊則有兩個男人,拿著葉子,叱喝著。你的前方走來一個黑人,肩上臂上站滿鳥兒,密密麻麻讓人眼花撩亂。鳥兒各自唱著不同的流行曲,舞著翅膀,卻不會溜掉。你好像聽見蟬聲,近在咫尺,於是低頭一看,才知道父親的木箱滿是蟬。

 

  你們停在一爿店前。你只顧聽著店內嗡嗡不斷的蟬聲,卻不知道父親早拿著木箱走了進去。你也跟著進去。你撥開布簾,尚未看清自天花吊下的木箱,早被高低抑揚的蟬歌佔據感觀世界。你看見父親。他站在櫃檯前,正和一個乾癟的老伯說話。老伯看見你就笑笑,親熱地撫摸你臉。你聽不清他說甚麼,但他笑著,樣子很和藹。

 

  老人帶著你們走進內室。你在另一房間,覺得蟬聲減弱了,聲音好像退到遙遠的地方,只留下點點痕跡,像那天對今天的你來說般遠。不過,今天的你仍清楚記得,那房間不大,牆角放滿捕蟬的箱子。左首有一個木櫃,彷彿一碰就會散掉。中間是一張摺桌與數張零落的椅子。

 

  老人和父親徑自走到桌子旁邊,繼續他們的話題。你則站在房間的小窗前,看著滿街的行人與車子。街上飄散著泥塵,人們的喧鬧聲和車子的引擎聲混成一片,對街有野味店,籠內的山貓正可憐巴巴地看著你。

 

  你聽見老伯說,說下去沒意思,他能給父親的不能再多了。

  父親在嘟嚷甚麼,好像埋怨蟬的售價太低。

  老伯嘆口氣說,就算蟬多飽壯,也沒辦法啦,誰叫現在沒人玩蟬了?

  父親說他想起十多年前,街上全是玩蟬的人,每隔三兩棵樹就可看見一個蟬箱。

  老伯也說,那時玩蟬的人多著。一個捕蟬人一天捉到十多只蟬,數星期就不用工作。他聽說有人捕得珍珠蟬,吸引富翁爭相競投,最後,那傢伙下輩子也不用幹活。現在,一天捕得百多蟬,也不夠數天的糊口。

  你問,甚麼是珍珠蟬?

  老伯說,珍珠蟬是此地特有品種,聽說他的身體呈乳白色,蟬聲長而多變,更有人說,它們可奏出梵音天籟。難能可貴的是,普通的蟬在交配後或秋天死掉,珍珠蟬卻可撐過冬天,有不短的壽命呢。

  父親說,他當了半輩子捕蟬人,也未見過珍珠蟬。

  老伯勸父親別做夢了,就連老伯自己,也沒親眼見過珍珠蟬。他相信四周的土地大量開發,珍貴的蟬也早絕種了。

  父親笑了笑,默然不語。

  老伯勸父親轉業罷了,他的店也幹不長了。

 

  回家以後,父親躲在家後的飼養室照顧蟬,你休息一會,正想到花園看父親養蟬,母親剛巧回來了。她看見你病癒的樣子,便吻了你的額,說一定是神靈保估。父親剛巧在母親背後走過。你父子相視而笑,對當天發生的事絕口不提。

 

  從此以後,父親捕蟬的映像,在你腦中縈繞不去。你知道,捕蟬是禁忌,是你母親所禁止的,是墮落的。於是你努力唸書,整天與友儕形影不離,不斷聽母親訴說對父親的怨恨(很多時你在她的話語中睡去)。然而,你愈感到恐懼,愈有把這禁忌附諸實行的慾望。

 

  當初,父親的動作只在你的夢中出現。它不過使你醒來時悶悶不樂,在你吃早餐時也就忘得一乾二淨。後來你進了一間著名中學。你面對很多比你聰明的同學、滿臉的青春豆與一落千丈的成績,使你隱約懷疑,生活應否如此單調。

 

  你怎樣也忘不了那天。那天你上生物課,午飯的飽嗝使腦袋空白一片,老師的話你根本聽不進去。忽然,你被嘈吵的聲音驚醒過來。你眼前有數之不盡的手在舞動,全班的同學為你鼓掌。你問身旁的小春(你倆有緣地唸同一間中學),才知道你在測驗中得到最高分。你大惑不解,只好求教於那份考卷(你對考卷的內容毫無引象)。你發現,試卷的一頁印著一只蟬,卷上寫滿蟬的名詞與結構,佈滿久違的紅勾。

 

  整個下午,你也心不在焉,放學的鐘聲響起,你沒頭沒腦地搶在眾人之前衝出課室,一氣奔到學校的後山,像瘋狗似的四處搜索。你那佈滿紅筋的雙眼最後落在一根長樹枝。你執意折下它,把手舉著踮著腳,卻也觸不著樹皮分毫。於是你奮力跳,沒多久就抓住樹枝,雙腿卻離開地面。你只好搖動身體,搖了很久很久,才連人帶樹枝掉在地上。

 

  你在地上呆了不知多少時候,直到耳畔傳來蟬聲,你才意識到自己應該做點事情。你在山路走著,好久才找著蜘蛛網。你依照曾在圖書館偷偷借來看的書,把蜘蛛絲綑在枝頭。憑著這點點裝飾,手中的樹枝變成權杖。你自由地騁馳於林木之中。你右手一伸,捕下一只蟬來;你右手一揮,蟬從你手中重獲自由。你忘記那些如雪般飄降的月結單,忘記母親因負資產深鎖的眉頭,也忘記你那漫無目的的生活。我難以敘述你那時的快樂,只因你已成為生活的主宰。你不斷重演父親的動作,使它更臻完美。蟬聲響澈學校的後山,成為你的動作你的音樂,支撐你那輕如鴻毛的生命。你漸漸感到疲累,睡倒在樹蔭下。

 

  你踏入家門時,母親正準備晚飯。她對你的晚歸感到不滿,更對你泥鴨似的滿身污泥感到厭惡,因此你還沒放下背包,她就破口大罵。你只好拿出考卷,以和同學打球作為掩飾的藉口。謊話使母親以為你變回小學的模樣。她以為你會從那天開始,做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實現童年說過的理想,月薪過萬,懸壺濟世。她還忿恨地睨著父親說,不要像某些人,整天捕蟬捕蟬,不設實際,廢人。她一說起蟬,像遇見殺掉親人的仇敵。

 

  她不知,坐在餐桌前默默用餐的你,早染上與她丈夫的惡習。老實說,她寧願你抽鴉片煙,也不願你動手捕一只蟬。

 

  不久,你母親因為家中經濟困頓,重操教鞭,在鄰鎮當一個教師。她未能花時間看顧你,你就變本加厲。你經常與父親到蟬歌山捕蟬。父親幫你保守這個秘密,只因你是他的共犯,可他對你漸漸喜歡捕蟬,未有表達意見。你感到他對捕蟬感到愧疚。因為當你說要跟他捕蟬時,他整天沉默不語,再說的第一句話,便埋怨自己不應把你拖進火海。另外,你發現他的錢包總是空盪盪的,銀行存款拮据,可他寧願捱餓,寧願找那個整天嚷著結業的老伯,也不願向你母親討錢(母親早成為家中經濟支柱)。這只好怪他不能自拔。因此,父親衰老得很快,那時才四十多歲,看起來卻像六十多歲的老人。在樹上攀上攀下,身手亦不像當年矯健。

 

  父親的老態沒有得到母親的憐憫。反之,她以為丈夫像只蟬一樣遊手好閒,永遠不會老去。興許,從外表看來,丈夫與自己的年齡有很大差距(事實上父親不比母親多大兩歲),有時會使她感到驚訝,但她轉念一想,認為這是丈夫的自作自受,也就不把它當作一回事。可她警覺到你體內流著父親的血,害怕他毀了你,因此,她要確保你沒有從父親身上沾半分人格。

 

  你就想起有天放學回家,母親攔在家門前,拿著你的捕蟬器,質問你從何處將之得來。你當時只感到一陣暈眩,並想起你花了五個不眠的晚上,製成這個捕蟬器。木是你親自從山上挑的,你記得手柄上缺掉一角,是你雕製時一時不慎所造成。面對母親的怒容,你不知如何時好。

 

  父親慢慢你走在你前面,說這東西是他的。

  母親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不答腔。

  父親回頭看了你一眼,說,因為他那裡放滿東西,所以就放在你的房間。

  你連忙點頭。

 

  父親慢慢伸出手來。你以為母親會把捕蟬器交給父親,你倆捱她半句責難就可了事。然而,父親言猶未了,母親就走到街上,使勁把捕蟬器砸在街燈柱上,手柄折斷的回聲,使鄰居的家犬吠過不停。

 

  母親返回屋內,警告你以後不可以碰有關蟬的東西,也不等你答話,徑自返回書房工作。你聽見關門的聲音以後,趕忙跑回你的房間。房間沒絲毫紛亂,與你早上離家時一模一樣,但你感到所有東西也被翻弄過。你連忙翻出你書桌旁邊的一疊校簿,抽出當中顯得較殘舊的一本,翻了又翻,才確定你的心血沒有白費。你不忘把蟬的筆記藏得更隱密,放更多的文具和書本在旁邊作掩飾。你望出窗外,看著你那捕蟬器。它死死地躺在地上,折斷的一頭落在一潭死水。

 

  後來,你為了應付公開考試,也就不再與父親捕蟬。想不到,就此發生意外。某個星期天,他從山上回家的途中昏倒,被人抬進醫院時,早已神智不清。你與母親在家,接到醫院的來電。母親聽到這個消息時,背向著你。你聽見她有點沙啞地說一句「想不到他忍心如此」。如果你沒有記錯,從那天開始,父親與母親永遠不曾再見。

 

  你趕到醫院,父親躺在床上,臉上戴著氧氣罩,身上插著喉管,活像昆蟲的標本。你隔著玻璃看他,對他感到陌生。他那暗啞的膚色、滿佈細紋的額,令你懷疑床上的男人,不是很久以前帶你登上蟬歌山的父親。

 

  醫生搓著手,說他感到抱歉。只因整間醫院的醫生,也沒遇過父親的病症。他們只知道你父親,正一點點地消耗自己的生命,餘下的日子也不多。他建議,若果你的父親有甚麼心願,快點為他完成吧。

 

  事後想來,你不禁埋怨醫生對你說出這番電視劇集般的對白。你懷疑難忘的經歷,乃因他所造成。醫生說完那番話以後,你失魂落泊地離開醫院。返家途中,你途經圖書館,不自覺地走了進去,並漸漸靠近那舊式的、裝滿圖書卡的木櫃,打開其中一個小抽屜。

 

  當你意識回轉的時候,你的目光已落在「珍貴蟬種記錄大全」的書名上。你又再想起那只珍珠蟬。老伯與父親口中的珍珠蟬。傳說中的珍珠蟬。你尋找書架,找出那本書,翻到二百三十七頁。如你所料,有關珍珠蟬的描述,只有諺諺數語,連一張朦朧的照片也沒有。

 

  你只感到氣餒,卻未完全灰心。興許,現在的你覺得那年的自己真笨,若果沒有那刻的心血來潮,你就不會堅持到底,去找那只不存在的珍珠蟬。然而你確實相信,你投身社會坐在辦公室以後也沒有如此認真過。你翻查二十多年前的報紙,嘗試在文字中找回那只失落的蟬。你尋訪古稀的老人,甘冒他們發怒的風險,不厭其煩地要他們想起那只無關重要的蟬。你知道,一切不會因你的所作所為而改變,你也不能解除母親對蟬與父親的怨恨,更無法使命懸一線的父親活過來。可你確實做出點點成果,就算得不到認同,也曾經努力過。

 

  你發現,很多舊報紙記載,珍珠蟬不止出現一次。你憑報紙上的日期,發現珍珠蟬只在每年每天出現,嗚叫於蟬歌山顛。可那天一旦過去,就不再有珍珠蟬的消息。你決心捕得珍珠蟬,雖然機會渺茫。可你又發現那天正是公開考試,你盤算著那天考的像是不要緊的科目,當然,你要去捕蟬,總要為自己編個藉口。一咬牙,你決定捕蟬去。

 

  捕蟬那天天還未亮,你就悄悄起床。你在母親的房門外,側耳細聽她睡了沒有。你急步走到花園,拿起父親用的捕蟬器與木箱,踏出家門。鄰家的犬好像發現了你,接二連三地吠起來。你在家門前卻步,有點猶豫,最後還是跑向蟬歌山。

 

  你看不清夜深的蟬歌山路,可你覺得路不難走,不由得想起,當初用雙腿走上山那無以名狀的痛苦。你記得第一次,你還未走到山腰,已感到頭昏腦脹。較你矮小的父親,在你前方呆著看你。他好像滿不在乎山路的斜陡,更不在乎你的疲累。他的行為使你感到慚愧,也使你感到憤怒。那一刻,你不是為捕蟬,而是為了超越你的父親,而踏碎地上的石礫,讓野草刺破腿上的皮膚。

 

  你走到山腰,感到鼻上有點濕濡。雨開始落下,打在樹葉上,拍拍作響,聽來像某些東西被刺破了,剌得千瘡百孔。汗水混和雨水,使你好不難受。最令你難受的是,如果雨一直下,就很難捕蟬了。雖然你明白,急躁可不會令雨停下,但腳步也不期然加快了。

 

  你很快到達山顛。雨下得更大。你坐在一塊樹蔭下的大石,望著樹上額上滴下的雨。你突然有點後悔,如果捕不了蟬,豈不白走一趟?然而失卻這次機會,就要等待下一個暑夏,可是父親的病看來擱不到那年那日。你又想起母親,固然,她對你的期望與堅持,的確讓你感到困擾,可她確實為你設想。那時你不明白,為什麼別人待你好,也會讓你如是懊惱。為別人著想,難道對方不一定會幸福?

 

  年輕的你,想著各項解決不了的難題。你得不到答案,便欲沉沉睡去。可你又害怕珍珠蟬從你面前飛過,因此小睡片刻後又強睜開眼睛。鼻子被雨水冷得發麻,鼻水落在手背,你也渾然不覺。你就這樣等著。以往失眠的晚上,也沒有這晚那樣長,也沒有這晚那樣充實。

 

        雨漸漸停了,地上多了不少泥沼,有些積水泛著點點銀光。沙沙的雨聲漸漸消遏,林間靜下來以後,你隱約聽見鳥兒的叫聲。然而你一動不動,想不到一夕的雨絲把你石化,一只青蛙從你腳上跳過,你也毫無感覺。可世界不會讓你就此靜默。你失神地望著的黑色天空,它不知不覺被補上一層藍。那支看不見的畫筆,又在藍色上面漆上一層淺淺的白。最後,天空在你眼中看似塗鴉,有一點黑,有一點白,有一點藍,這就是你世界的全部。

 

  你聽見蟬嗚,最初沒有察覺那是蟬的聲音,以為那是風聲。後來,嗚叫的蟬漸漸多了,不是原有的一兩隻,而是百倍於此,你才開始意識到,蟬一直伴隨著你,沒有離開過。此時,蟬的眾聲交錯,使你難以辨識牠們的音階,與牠們各自的方向。此處的蟬歌剛剛落下,彼處的又除除接上。相互交疊的鳴奏像哀痛的胡琴聲,從存在之初一直奏至當下,編織出你我熟悉的故事。大家難以忘懷的情感,一代一代地傳頌,但,每每只為一種喜怒哀樂而高奏。

 

        你早不知不覺地站起來,為滿山蟬歌所牽引。此時,一位歌者,不知何時已踏上蟬歌山舞檯的台階他稍稍調息嗓子,悄悄唱起來。最初,那蟬歌細若青絲,在你耳畔輕輕撩撥。你抓不住它,看不見它,卻感到它。慢慢地,它又像長年冰封的群山峻嶺中,一點一滴地湧出的春日清泉。它縱使難以捉摸,早已成為你心目中看得見的一條長河。

 

  於是你循聲跑去。你穿過茂密的林,蟬聲愈來愈響亮。你翻過最後一棵大樹,眼前就豁然開朗。你眼前一塊荒草地,長長的草擋著你的去路,可蟬聲很近,在你耳腔盪漾。長長的青草擺動,像在笑你的徒勞無功,草上的白點像同情你的一滴淚。但你定睛細看,那白點可不是淚,更不是草的疙瘩,而是一只蟬,一只白色的蟬。然後你就發現,眼前儘是這些蟬──有些在交配,有些在鳴叫。你想看清牠是不是你追求的那只蟬。你用手去捧,蟬驚惶地向草叢奔去。

 

  剎那間,你內心似乎有甚麼燃燒起來。那火從內心延至你雙眼,眼前一切就紅紅地燒。你搶上前去,在草地上舞動你的捕蟬器,生活的權杖。將來,你會對自己的過去感到可笑和悲哀,捕蟬並不能使你隨心所欲,只因蟬也有自由自在的權利。你要自由,你父親要自由,蟬也愛自由,可世界偏偏就不自由,只因每個人也想實現自由。於是你就在這裡捕蟬,以你的自由攫奪蟬的自由權利。

 

  這蟬比普通的蟬狡獪靈活,牠會從你奔來的方向飛去,使你多次撲空,吃了數次泥巴。你冷靜下來,默默看著蟬的飛向,看準蟬飛向那棵樹,轉身把捕蟬器揮去,卻幾乎傷到那些蟬。再來一次,你沒那麼用力,那蟬一不留神,就被你黏著。

 

你看著手上的蟬。牠有著細長的身軀,腹上有兩片形狀獨特的發聲器,雙目微紅,與別的蟬大異其趣。你滿手是水,蟬慌得尿起來。你有點不忍破壞手上這只蟬一年一度的歡愉。可你像聽見牠嘆道:

 

        生命既是緲少,

        為何執著半點安逸歡愉,

        而揚棄你的執著?

 

        事實也好,幻覺也好。你把蟬放在捕蟬箱,抓緊父親的捕蟬器,連爬帶滾向山下跑去。你顧不得身上的擦傷,卻不是因為興奮,倒是為了保持內心的充實。你要和你父親分享這感覺,填滿他死寂的軀殼,也減輕你心上的重擔。你在街中,望著盡處的醫院。你的一身污泥和水,和你手上那只叫聲獨特的蟬,吸引了途人的視線,可你不再理會群眾的想法,反正你有你的方向。

 

  在醫院裡,你無意識地走。你忘記父親的病房號碼,但你還是隨心走著。你不會向別人問路,就算醫生護士對你的行徑感到奇怪,也只好目送你的身影。你漸漸覺得眼前的路,似曾相識,仿佛重踏蟬歌山的山路。但那些嗆鼻的藥水氣味,瞬間趕跑你的記憶,並取而代之成為過去一部份。因此,將來你每次想起蟬歌山,也不能忘懷這種藥水味,可你就偏偏忘記,你曾在這種氣味的包圍下,走在醫院的長廊上,經歷重大的人生轉折。

 

  你手上的蟬愈叫愈響,好像為著牠的同類而高唱。那一刻,在一塊玻璃前,你看見父親,他像一只巨大的蟬伏在室內,臉色祥和,閉著雙眼,享受著房間的安逸。你不相信那是你的父親,你希望他已經病癒,跑到蟬歌山捕蟬。醫護人員走來走去,像一群白蟻。醫生拿著心肺復甦器,走向那只躺著的蟬。然而,你知道那是於事無補。蟬聲既落,蟬歌和捕蟬人就會沉沉睡去,只留下空殼。

 

  當醫生拉起一塊白布時,你聽到熟悉的腳步聲。

        你母親說,你,你為甚麼在這裡,你不是回校考考試嗎?

  你身軀感到沉重,那是母親的影子罩在肩上之故。

  母親說,你說,說呀。你拿著蟬的右手隨即灼熱起來。

  你看見母親的臉,可剎那間,你認不出她是何人。你只感到自己的存在是多麼不應該,這張臉讓你卑微,讓你疼痛。她那深邃的黑眼珠,要把你手中的一切吸進去,混和搗碎,左搓右弄,以如她所願的形態活著。

  醫生從房內走出來說,對不起,你們的親人已經,已經。

        母親打斷所有聲音,包括醫生的聲音,蟬的聲音,你怎會如此墮落!蟬!蟬!與你父親一樣下作!

 

        語音未落,她隨即拉扯你的右手,手中的捕蟬箱隨即飛到牆上,落在地上。白色的蟬在一片頹垣敗瓦中掙扎起來。母親走近蟬,提起右足,那只上班穿的皮鞋,靜止在蟬的正上方。過去多個清晨,你就聽著皮鞋的聲音,靜止呼吸,等待她離家上班去。那時,她的鞋在你眼前靜止,同樣令你呼吸困難。

 

  你搶在母親身前,把手護在捕蟬器的木屑上。大家眼前一黑,只聽見咯的一聲,你的雙手與母親的腿變得一片模糊。一陣搖晃,你母親跌在地上,鞋底黏著點點木屑,與意想不到腥臊。

 

        你在蟬聲中逃逸。你臉上濕透,手上濕透,背上濕透。縱使天氣清朗,你仍舊覺得,蟬歌山上的雨從沒有停過。你在鬧市中走避,在車與車之間穿插,也撞倒兩三位途人,也甩不掉這場雨。你只想找塊瓦片,找個樹蔭,讓你避開無情的風雨,使你曾經握著的捕蟬用具,你那時握著的珍珠蟬,你往日握著的希望,有等候晴天的機會。世界那樣小,那樣狹窄,卻沒那麼仁慈。當風雨容不下你,你要找一葉避雨之地,比捕蟬還要難。

 

  你突然想起老伯的店,然後你來到店的前面。市場沒有改變,依舊有很多動物商販,街上塞滿路人。幼時的景象,好像沒有改變過。你不過離開此地一天,在山中睡了一覺,碰到個惡夢,然後返回這裡。

 

  你推開門前的布簾。室內吹出一陣風,讓你感到昏沉,那是你幼年時到嗅著的。可你眼前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見。於是你睜大雙眼,眼皮一動不動,直到你感到刺痛,滾燙的眼水湧出來,你才閉上眼,雙手掩臉。你揉了揉眼晴,手中的蟬帶著一點紅,飛到黑暗中,輕輕叫著。你仍舊看不見一切。但,我可以告訴你,當你的瞳孔,習慣室內的光線,你就會看見滿屋也是蟬。他們伏在牆上,櫃上,地上。可那些蟬不會叫,也不會飛翔。牠們只剩下一個空殼,當你觸碰牠們,牠們就會灰飛煙滅。而那只唯一的蟬,就在漆黑中漸漸沉默下去。

 

二○○五年六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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