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細雨
她坐在鐵欄圍著的露台,看著街巷的夜景。這幅夜景,她不知看過多少百遍?大廈的窗框,水管上的鏍絲,衣架上的襯衣,她看慣了,卻是百看不厭。因為他總在回家的路上,為這單調的夜景,帶來無盡的新鮮感。
記得冬天,他會提著牛皮紙袋,在橙黃色的街燈下走過,紙袋滲出油光:那是蕃薯,還是栗子?「噠噠噠噠」,她會不加思索的踏著一對膠拖鞋跑到樓下,搶在他問她的前頭,嗅出那是甚麼驚喜。夏天,他會為她買上一條熱帶魚,伴她呆在家中。若他碰上大雨忘記帶傘,她會急急跑到屋外,為他遞上一把傘子。
但這個晚上,似乎有些不一樣。她轉過頭來,望著牆上的鐘:八時三十分。時針分針合成的角,隨著秒針走路的拍子一下一下戳著她的心房。平常總可聽見他在樓上洗澡,沙沙水聲夾雜口哨調子,像看錯配頻道的電視,在滿目雪花中,隱約飄來陣陣的流行曲調。但今天的屋子靜謐一片,除了陣陣的犬吠聲和晚蟬聲,便甚麼都沒有。
如果……如果她由此至終也聽不見樓上的水聲,她會不會不知道他的存在。她是因為天花滲水,到樓上投訴才認識他。又如果……如果她看不見他抽煙,從而想起她的哥哥。再如果……如果她不是一個路癡,用不著他與她到超級市場買東西。正因為她吃了那麼多「如果」,中了毒,她才深信她與他之間的關係是多麼偶然。
她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女孩,因此才選擇了校對這份沉悶的工作。有一回,她校至深夜二時回家,下了小巴,街上死寂一片。她膽戰心驚的趕路,終於安全走到家的樓下。碰巧樓梯的燈壞了,月光從雲霧中照進梯間,只能隱約地看見梯級的輪廓。她不禁倒抽一口氣。單身女子不應住在舊式唐樓,特別是八樓、頂樓,她想。但她還是硬著頭皮走上去。
別人經常說地獄是在地底下,她反而認為它是在天上,因為上樓梯比下樓梯更費勁。勉強摸黑爬到五樓,她喘著氣。忽然「嚓」的一聲,樓梯亮了一下,又倏地暗了下去,螢火蟲般的橙紅火光在黑暗中孤獨飛舞。她不禁「哎」了一聲。隨之而來的是一把聲音在梯間迴響,是誰。她認不出那把聲音的主人,卻在微微的銀色月光下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形。
她差點大喊一聲「哥哥」。哥哥很疼她,也十分了解她。從小到大也沒有和她爭玩具,也不知道為她捱了多少次母親的責罵。母親最討厭人抽煙,大哥偏偏愛抽,更經常藉故溜到大廈的後樓梯,在半明半暗的月色下抽個痛快。他抽的時候,眼光閃爍不定,猶如夜深時份在警戒的一隻黑貓。
大哥最愛曲著手腕,以手背托著下巴,在煙支生命消逝間思考。大哥三年前和父母鬧翻,憤而離家出走,下落不明。此時此刻,她差點與他上前相認。
哦,你是樓下的那個,他說。她才猛然醒悟眼前的男人不是哥哥,但他跟哥哥吸煙的形貌相似,親近之感油然而生。她坐著,開始聽他說著自己的故事與笑話。他告訴她如何年少輕狂,現在的數個女友怎樣無理最鬧。聽著聽著,任何人也會感到他是一個情場老手,在關係的戰爭中永遠是一個佔上風的人。我不會找這種男人當男友,她想。但她並未就此離去,相反,她與他有一搭沒一搭談著,有家不歸,直到梯間再次明亮的一刻。
他們就這樣認識起來,雖然她明白他不是一個好男人,但她總覺得他與她某些地方很像,某些地方又不像,甚至覺得他有時很像哥哥。內心的矛盾令她對他若即若離。而在他眼中,她有時會比任何女人都聰明溫柔,貼身的感覺像衛生巾;有時卻生疏淡薄,陌生得像街上派傳單的人。他不但沒有反感,反而令他發掘了她更多可愛之處。因此他倆越發親近。
數個月前,她央他陪她到超級市場買東西。在麵食貨架前,他們為買哪一種即食麵而爭得臉紅耳赤。他說「出前一丁」大特價,趁早「入貨」。她反駁「福麵」一向便宜,買「出前一丁」並不划算。於是他倆將即食麵放進購物車中,又放回貨架。兩人爭得不亦樂乎,縱然他們直覺自己幼稚得很。碰巧她的朋友在附近買東西,目睹這光景。有一天,他倆喫下午茶。朋友突然問,那天的是不是你的男朋友。她眨了眨眼,弄清事情始末,跟著笑彎了腰,淚也笑了出來。杯中的咖啡四溢,點點的灑在桌布,像五線譜沒有線,音符不規則的在紙上跌盪。她說不是吧,之後不斷數落他的缺點:如女朋友的數目可組成一個中隊,經常不刮鬍子,肚子只有一塊腹肌等等。但朋友還是認真地認為他倆有發展的可能。聽到此處,她不能言語,只好失笑。笑聲像搖擺不定的音符,心情如杯中的一葉小舟,隨著搖盪的咖啡左右搖擺。
她真的對他沒有感覺嗎?又不能如此斷言。有一回他跟她一起看三集的《Lord of the Ring》。看到第二集的《The Two Towers》時,他已鼾聲大作,春雷般的鼻息差點蓋過半獸人的叫喊。他根本不愛電影,何必硬著頭皮陪她看,她笑了。藍色白色的光不斷交錯,她的屋子猶如沐浴在湖水之中。感覺是冰冰,身體卻是暖暖……她也慢慢的合上眼皮,最終也不知道佛諾多有沒有丟掉那隻魔戒。
次日,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她的眉動了一動就睜眼醒過來。看著身邊的他,她突然想起自己從來沒有看清楚他的臉,於是就拿他當作雕像般細看一番:粗黑的眉,高挺的鼻,五官分明的輪廓。看著他的感覺,像掀開了一本新書,字是熟悉的,細合起來是一種藝術,細唸起來卻是多麼陌生。看著看著,她的臉竟紅了起來。
那時候,他的雙手正摟著她的腰,正確來說是不知誰摟著誰。他們兩人就像一對連體嬰,在陽光的肚皮裡一動不動。她想打破靜默,輕輕的推開他,卻把他弄醒了。起來了嗎,他說。對呀,她答。兩人就這樣相對無言,時間就在兩個鼻尖之間不足一吋的空隙流過。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倏地伸長頸子,輕輕吻了吩她的唇。鬚根薄薄地擦過她的臉龐,感覺不難堪,卻像磨砂一樣溫柔。
皮蛋瘦肉粥加油條是嗎,他邊說邊躍到沙發後就溜回家去。屋子靜悄悄的,茶几明澄得像湖水,窗子上的風鈴一動不動,露台上漆黑的欄杆在陽光下呈烏金色。一切彷彿從沒發生,唯一的証據是他走後的餘溫,與她內心泛起的點點波瀾。
鈴,鈴,兩下的風鈴鈴聲把她從回憶驚醒過來,她在呆想的時候睡著了。她正想轉過頭來,確認一下時間,卻裁進一個人的懷裡。是他,他早就站在她的背後,用雙手搭著椅背,輕輕嗅著她的髮。她望著他,只有張膛結舌,說不出一句話來。她想不到該用甚麼字眼稱呼這一個男人,或許一開始,這段段關係,是不可以在《漢語大詞典》或《中華新詞典》找出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你你你是怎麼進來的她說
是你給我鎖匙的他疑惑地答。
哈哈哈對回來了嗎。
對呀我回來了。
幹嗎那麼遲才回來。
加班早告訴過你你為甚麼今天問那麼多無聊問題。
沒沒有呀無聊的是你。
不要說傻話啦有沒有好吃的……
二○○四年五月六日 識於嶺南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