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田單乃收城中得千餘牛，為絳繒衣，畫以五彩龍文，束兵刃於其角，而灌脂束葦於尾，燒其端。」《史記•田單列傳》

師仲從未見過那樣明亮的夜。即墨城中，塵土飛揚，塵粒肉眼可視。他卻不撥不避，只顧在張看甚麼。

日間滿是貨攤的市集，忽爾變了模樣：枝架沒入泥層、帆布一飛沖天、人被燕軍殺光。但眼前畢竟不是空無一物──師仲看見無數棕色的皮膚、壯碩的身軀、堅硬的利刃。

這些，老五也擁有了。他記得老五能拉動犁耙，翻動千斤泥濘。他記得老五能駕駛笨重的車，拋掉身後景物。當他辛勤地勞動著，健康的胴體就會流出晶瑩的汗，代表著那無盡的生命力。每當師仲看見他汗水矜矜，就感到又是驕傲，又是心疼。

此時，老五總是善解人意。他會輕輕叫喚師仲，不時為他揮去纏擾不休的蒼蠅。師仲看見這般光景，越發過意不去。他發誓，有朝變得富有，就會為老五討個老婆，生個孩子，讓他整天吃最好的，不用幹粗活。老五當然知道一切。他瞄向身後的師仲，報以感激的眼神。

老五的眼，深藍色的，比遠方的東海更藍。這比他的名字，似乎更能代表他。師仲想起這點，嘗試在數之不盡的眼眸中，找尋這片海。然而，晚上的白晝，規律的戰鼓聲，把海洋覆蓋了。他在一雙雙戰慄的眼睛中，只找到血液的凝滯，輓歌的歌聲。

「鑿城數十穴，夜縱牛，壯士五千人隨其後。牛尾熱，怒而奔燕軍，燕軍夜大驚。牛尾炬火光明炫耀，燕軍視之皆龍文，所觸盡死傷。五千人因銜枚擊之，而城中鼓譟從之，老弱皆擊銅器為聲，聲動天地。」《史記•田單列傳》

即墨城外呼聲遍天，大家也簇擁那個騎在牛上的田姓智將，說他是齊人的再生父母，救國英雄。此時，一人脫開大隊，踉蹌地跑到屍體堆旁，縱身跳下去，呼天搶地，大叫老五。眾人不知所以，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師仲，他抱著的，是牛的屍體。

「死了一頭牛而已，又不是人。就算是人，只要我們勝利了，又有甚麼所謂？」

不止一頭牛而已。就連師仲自己，也不知道。牛屍旁十多米處，躺著一個少年。他的眼張得大大，胸口有一個深刻的傷口，是牛角撞的，早已斷氣，手中兀自拿著驅牛的竹枝。

那是師仲的兒子。

「燕軍大駭，敗走。」《史記•田單列傳》

二○○五年一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