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玫瑰
他
我走出地鐵站。陽光照在玻璃幕牆,斜陽反射到我的臉頰。頭暈目眩的我,看見紅紅綠綠的光暈,在尖沙咀的街角栽種花朵。這些花朵使我想起往年情人節,美寶擁著的玫瑰。相比那束玫瑰的花瓣,她的臉已在記憶中變得模糊。若果說起臉,詩詩的臉最教我印象深刻。她的輪廓已深刻地嵌在掛念的木板(她才是真正的玟瑰)。愛哲學的是否總愛沉思?她經常因為沉思而迷路,彷彿進了思考的迷宮,就永遠不懂走出來。
地鐵站口人來人往。有人碰撞我的肩膀,令我險些跌個踉蹌。酸痛的感覺打斷了回想。我最討厭回想的時候被人打斷,好像旗袍快要製成時,被人從中剪斷連綿不斷的蠶絲。我狠狠地轉頭回望。然而那人的身影,很快就沒入車站的人潮之中,教我茫然好一陣子。
一個穿戴整齊的女孩,拿著一塊黑板一張白紙向我走來。她說,先生,我是甚麼甚麼機構。我厭惡地推開她的手,走到人多擠擁的地方,消失在尖沙咀的街頭。走在柏麗大道,我心下有點內疚。我與剛才撞我的人有何分別?若果我禮貌婉拒訪問,我的內心應會好過一點,她也會對自己的工作多點耐性熱誠吧。她不過是為口奔馳而已。
六月把撒哈拉沙漠的春天搬到香港,仍無損港人對街頭鬥爭的熱誠。人往車多處穿,車往人多處撞,當人與物在車與車之間穿插時,即換來衷心的響號與叫罵:必咩必必必想車死人呀趕住去投胎係咪想死。在鬥爭進入白熱化階段的當下,誰也不理會誰。人車爭路是香港街道的特色。除了馬路中心,四處也是人:黑人白人黃人金人。西安的兵馬俑被走私到港,被漆上一層新的顏色。他們的樣貌高矮肥瘦不一,卻同樣在臉上找不到生氣。我討厭人多的地方。我想遠離人群。然而,我會寂寞難耐。
馬路
我走到九龍公園前的馬路。某個政治黨派的宣傳攤位設置在交通燈旁。一個中年男子穿著綠色背心,拿著擴音器在那兒高呼「還政於民」,並鼓勵市民上街參加七一遊行。有些與他服飾相同的人,向途人派發傳單。很多傳單被丟在地上,與某某公司大減價的傳單混在一起。被遺棄的民主自由,儼然成為社會的廉價商品,死氣沉沉地躺在地上任人踐踏。車輛在馬路駛過,揚起一片風塵。於是傳單被風吹起來。自由無重地飄在天空,最後無力地落回地上。
生命總是輕於鴻毛;自由應解作虛無飄渺,永不踏實。數星期前,我與小儀分手,傷害透過電話的聽筒傳到另一個世界的耳膜。零晨三時,檯燈很熱,手提電腦很吵。然而小儀的低泣蓋過燈泡與機器的訴求。她問:你是不是掛念詩詩,你是不是有了第二個,你是不是不愛我了,你是不是討厭我了。我說:夠了,我很累。我擱斷了電話與關係(我離開會刺傷我的玫瑰),走進廁所,裝滿一杯水,在牙刷上擠點牙膏。我把牙刷放進口中。簿荷的味道填滿味蕾。刷著刷著,口中有點血腥的味道(我已被玫瑰刺傷了)。我呆望著鏡中的自己,臉上多了兩度弧線。一道自眼角溜下,透明的;一道自嘴角流下,紅色的。我笑了。我覺得自己的臉很可愛,像在熟睡時被人畫了一個上闊下窄的三字。
於是我又再恢復「獨身」。拿著比嘴吧還要大的酒杯大談色情笑話的朋友對此見慣不怪。然而他們還是會問:你是不是掛念大學時代的詩詩,你是不是有了第二個女友,你是不是不愛她,你是不是討厭她。我說統統都不是,而是因為她和你們說一樣的問題。
他們認為戀愛是一門與吃飯一樣簡單的學問。他們認為當你看著那人的臉會感到快樂,當你拖著那人的手逛街會感到舒適,當你與那人通電話時會感到共嗚,當你與那人愛撫時會感到興奮,那人就已具備和你長相廝守的條件(他們更正,不一定要長相廝守,只 是相處三五七年也可以)。聽著,我雙手撫著酒杯,呆望杯中的氣泡。他們以為我認同了這些的偉論,屈服了。於是他們轉移話題,又再談論最新的電腦資訊,與一些我聽不明白的東西(當然還有色情笑話)。然後拿起酒杯,將金黃色的液體灌進他們的肥腸與胃璧。
那天我再沒有拿起酒杯。我感到裡面的責任很重很重(玫瑰很沉重)。我不想告訴他們:我不愛逛尖沙咀,我只愛跟蹤愛人的背影。我不愛漂亮的臉,我喜歡有氣質的影子。我討厭通電話,人的一生有意義的說話不會多。愛撫雖然不錯,但我著重精神多於慾望。苦酒不是良藥,喝太多會「腎虧」。但不喝又不行,因為我沈溺於醉倒,與自傷自憐的感覺。
一輛巴士駛過,塵埃撲面。我別過臉去。我看見一張高傲的、難以親近的臉出現在尖沙咀的街道,與我一起等待交通燈由紅變綠。那張臉很白,不是化妝的白,而是天然的淨白。簿簿的唇,猶如在盛夏之中,看見秋日的紅葉。微曲的髮被風吹得揚起,像是天然捲曲的。我正想看清女孩的臉。「得得得得」的過路訊號響起,在綠燈的帶領下,人群走過馬路。我呆了一呆,便隨著女孩跑到對街。追蹤女生的髮尾是一件低俗行徑。然而看見熟悉的臉卻不跟隨她走,會是一件令人遺憾的事。於是,我將飄落的自由拋在身後。
我忽然覺得眼前的女孩,像透了詩詩。
街
我尾隨女孩,內心感到刺激,也感到無聊。女孩的背影很好看。她雖然有一點「baby fat」,身段卻頗為迷人。她穿著綠色背心,外披一件白色外套,外套隨著腳步飄動,煞是好看。現在剛好是下班時間,行人似乎比剛才更多。他們彷若無根的野草,在沙漠的地面走動。路上的鐵獸跑過,把熱風趕到街邊。它們自地上躍起,從褲管衣袖鑽進人的身體,人的身體被熱氣包圍隔離。行人的動作是一呼百應,像野草般隨風一起一伏。只有女孩的腳步特立獨行,猶如蝴蝶雙翅在花間飛舞(她是在玫瑰上飛舞的蝴蝶)。
在大學二年級,英文課是必修科目,全校的學生也要修讀此科。唸中文系的我,就這樣認識唸哲學系的詩詩。她不愛說話,總愛坐在課室的一角。她有時會輕輕把玩衣角,有時會偷偷看書。有天,蓄著小鬍子的外國教授有意為難她,突然問她問題。在全課室的人為她擔憂之下,她以流利的英語回答提問。我彷彿目睹教授用手上的墨水筆,在自己的額頭以中文寫上「佩服」二字。此後他不再問她問題。
我不愛讀書,特別是以英語教授的科目,我卻很享受那時的英文課。無他,因為我愛課後尾隨詩詩走出教學大樓與她的影子散步(永不可得的感覺)。詩詩的腳程很快,我要多走幾步才能跟上她的步伐。走在她的後面,我發現自己正追著遙不可及的影子。當然,我多跑幾步,與她說上一兩句話,交換一個電話八個號碼,可能就此與她相識,與她有著發展的可能。但我選擇維持步速,靜靜跟著她走。我感到與她相戀會是一個重擔,所以這樣的距離方能令我感到自在。她是沉默孤獨的人,只會默默承受過去與將來。你以為她樂於沉默,樂於孤獨。其實她的肩上掛著一個沉重的擔挑。當她遇到一個可靠的人,就希望這個人能與她分擔一切。在這個城市生活的人,要將自己的一切放在別人的身上是多麼危險的事:秘密可以交換,心事可以出賣,說話可以轉手,回憶可以著書賣錢。我們不會將自己的存款,兌換作長長的金條,再存放在別人的房間。因此我們把財產放進銀行──雖是逼不得已,因為我們連自己也開始相信不了。
但命運總有巧合,生命總有意外。上天不容許物件之間有距離,因此牛頓方能發現萬有引力。有距離一定會有引力。引力會讓距離拉近、相靠、擁抱、然後互相消滅。因為討厭的課堂報告,我們被編在一組。她對我很冷淡,與我搭不上話。有天她到我的宿舍,與我討論報告的題目。那時我正在看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書就擱在書桌上。想不到她是昆德拉的書迷,待我的態度隨即出現一百八十度轉變(喜愛西方文學的玫瑰)。幸好我身為一個偽文人,除了中文書,閒時還會唸一些西方的名著與翻譯小說,以免與別人閒談時,攀不上兩句。她說《好笑的愛》。我說,聽說過;她說《北回歸線》。我說,享利米勒,賤格!我就這樣得到一張友誼的入場票。當時我內心高呼一句:「文學萬歲!」香港不愧為中西文化交流之地。中文系的學生竟能以西方文學為橋樑愛上哲學系的學生。大學的教授應好好考慮,開設一科「香港廉價愛情與中西文學」,讓莘莘學子們嘗嘗何謂文學愛河的苦水(你有沒有嘗過玫瑰的味道)。
失蹤
彌敦道上的一爿店舖,像我家樓下街市放著的一列雞籠。商店的店員像裡面的雞鴨,呆滯地站在籠裡聽候宰割。每個店員的頭上,也有一個雞冠型的生理時鐘,他們的眼珠隨著秒針轉動。我看看那個時鐘:七時正。他們下班的時間快到,「歡迎光臨一百蚊三件唔同顏色慢慢揀啦」的叫賣聲也變得特別用力,聲音比報曉的公雞還要高昂。
上帝舞動手上的滑鼠,天空在調色盤的控制下變成深藍,街巷色調的控制權由天上下放到街燈。女孩的外套由綠變橙。她走在我的前面,突然轉身望著我,腳步倒後走問,你從那時開始送我回家呢。我說,不記得了,我只能隱約記得當妳告訴我自己不懂認路開始,我已與妳走在回家的路,至今已不知多少百遍。之後她若有所思地說,其實我早就懂得怎樣回家。然後臉上一陣紅暈,笑了笑,轉過身來與我並肩走路(如今我的手已與玫瑰接近)。
迎面而來的一群印尼男人像數列火車,聽來不明不白的異國語言是火車的氣笛聲,腐肉般的汗臭味成為列車的風壓。女孩走上商店的石級,避開這群眼裡只有同胞的人,下來了又走在街上,拍著橙色的雙翅,再次在人群中亂舞。她走進一間幼稚園。不久,她又拖著一個小孩子從裡面走出來。她說,叫哥哥吧。然後對我說,他是我的弟弟。我左手拖著小孩子的手,右手提著他的背包。小孩的手好溫暖,和煦的斜陽將我們的影子拉長,影子的頭輕輕依偎著,十二條腿一步一步慢慢走回家去(我感到玫瑰的溫暖)。
流行曲的鈴聲在鬧市響起。女孩頓了一頓,把手探進牛仔褲袋,拿著手機站在路旁。路人的說話多了,車子的引擎聲很吵耳,我不知道她在說甚麼,亦不知道在她在對誰說。跟蹤的歲月怱怱流過,兩年來我與她的身影捉迷藏。我不敢讓她看見我的目光,不敢讓她聽見我的腳步,但她終究得悉我的存在,距離終被拉近。是因為我踏著她的影子,還是因為我觸動了她的髮尾,她才發現我跟在她的身後?現在也不得而知了。她在等我開口的時候,我卻害怕起來,猶如無人敢碰的秘密被揭曉,日記的私事被免費取閱。她關掉電話,臉上一片陰霾(暗啞的玫瑰讓我不敢接近)。她問,你真的沒有話要對我說?事實上我想送她一份禮物,是《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捷克原文版本,我托歐遊歸來的朋友買的,就放在背包內。然而我不敢拿出來送給她。我知道有個男孩正熱切追求她。朋友看見他送禮物給她,看見他與她在課堂調笑,對她無微不至。說完朋友以專注的眼神看我的臉。我想我沒有告訴朋友我曾經是話劇學會的,然而我覺得我手上的檸檬茶很酸很苦。書本的重量不斷增加,堅硬的書角正輕輕戳著我的背,令我難以承受。閒時與別的女伴調笑,說話總是很輕,愈說愈輕,我變成一紙風箏,遠離大地。但一句挽留愛人的話,我未宣之於口已感到其重量,沉重在我雙唇之間游移,嘴唇快要親吻行人路上的石屎地。我咬咬牙說,沒有,甚麼也沒有(事實上是玫瑰枯萎了,甚麼都沒有)。
回頭
走過數過街口,我轉頭回望,俏影同時消失在生活與街角,如路上的沙塵,暴烈過後歸於寂靜。我嘗試回頭再找,卻已失去她的蹤影。我的腦袋空白一片,與黑漆的人群形成對比。路旁的垃圾箱充滿垃圾:乾癟的口香糖,短短的棕色煙根,盛載食物的膠盒,百貨公司的傳單,某某黨派的宣傳單張(還有我記憶中的玟瑰)。一個汽水罐孤獨地在垃圾箱旁滾動,我輕輕將它踢向馬路。它咚咚咚咚漸漸幾不可聞,然後拍的一聲,被車子輾得不成樣子。我開始有點後悔,為什麼不大膽一點,向那女孩索取電話(或許再來一次,我還是會任由玫瑰花瓣在生命飄落)。
我走進橫街小巷,感到有點飢餓難耐。一間麵店出現在我面前。我走了進去。店內的空調很冷(它將玫瑰與女孩暫時隔離到炎熱的街上)。甫一坐下,伙計便問我想吃甚麼。我說,雲吞麵。他拿著紙筆草草在紙上亂畫,再如風般飄走,悶臭的汗味飄來,令人作嘔。我四處張望,客人疏疏落落地坐在四周,他們有朋友或情人作伴,只有我是單獨呆坐。我看著他們背後開放式的廚房,無盡的蒸汽自鍋中升起。我打了一個噴嚏,起初令我涼快舒適的感覺,現在卻令我毛管直豎。
麵店的角落坐著一對情侶,他們面對面的坐著。兩人臉紅耳赤,口沫在他們之間橫飛,覆蓋了所有面前的食物,似乎正在吵架,不過把聲音壓低而已。看著他們,我感到有點輕鬆,又有點失落。像微微的雨水灑在臉上:口中雖埋怨沒有帶傘,卻放慢腳步繼續享受雨天。
此時,伙計送上一碗雲吞麵。黃黃的麵皮包著鮮紅的蝦肉,浮在麵湯之上,白煙自碗中冒起。我餓得發昏。我把一隻雲吞放進口中,細細嘴嚼,再吞進肚中。暖暖的感覺自胃中升起。蟑螂在地上爬過,伙計在我身旁來回往返,行人在街上往來熙攘,傳單不斷飄到天上。忙碌如他們,並不了解我正陶醉在小小的痛苦之中。
二○○四年六月二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