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送
冬夜六時，雨「搭納搭納」地打在車窗。我望出車外，疏士巴利道被雨水切成細碎。雨水融化了車前的燈，整個世界浸潤在紅黃色的墨水中。放下燒了泰半的煙支，我開動車窗的水潑，道路與車龍再次重現眼前。不知何時開始，街燈全亮起來，但尚未全黑的天，仍舊灰藍一片。抬頭一望，兩三片烏雲正在天上相互追逐。有如塞在路上的車輛，追趕其他車子的尾巴，轉著趕著，最後竟也不知身在何方。
我再次拿起煙支，抽走一片生命，呼出一個感嘆。我彷彿看見之宜的骨灰，被撒在天空，小慈的淚水，哭得遍地。我手上的煙，成了為之宜奉上的，最後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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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九八九年吧。天安門廣場的學生彷若螻蟻，自由民主，在坦克與槍枝面前變得無力，統統被撕碎。我們三人坐在維多利亞公園，手牽手，高呼民主萬歲，唱著「血染的風采」。在遙遠的國度，數個學運領袖，在槍林彈雨中離鄉別井；香港人，則在燈火通明、繁榮安定的港島，搖著手上晦暗忽明的燭光。那年，在耀眼的射燈下，白旗上的「民主」二字，份外黑白分明。
半年後，大學的畢業典禮舉行。大家笑著、哭著，把學士帽拋向半空。帽像無數在天上飛翔的烏鴉，拍著翅膀，突然力有不逮地掉了下來。
「報館聘請了我作編輯。」之宜拖著小慈的手，對我說。
「研究院接受了我當研究生的申請。」我找自己的帽子，說。
「真好！我還未作任何打算。」小慈吐舌。她裝出一副俏皮樣時，還是高貴的白磁娃娃。
「你們何時結婚？」我打趣地問。
「我有說過嫁給他嗎？」小慈笑道，之宜也笑了起來，兩人互望了一下。真是一對璧人。同學喊著小慈，她跑開了。之宜跟著過去。但走了兩步，他停了下來，轉過身，望著我，不悲不喜，樣子木然。
「多快樂啊。」
「卻不圓滿。」說完，他轉身走了。
我有一種異樣的感覺。
一九八九年，學生運動被北京政府鎮壓。中國的民主女神，失去雙臂，傷口在一片紅旗海中淌著血。香港人忙碌地賺錢之餘，亦開始計劃如何跑到美國、加拿大。那時世上的一切，怎樣看也不及我們三人的前途美好。
那時的香港真好，年輕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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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終於離開無盡的車龍，往紅磡駛去。轉過萬國殯儀館，我在橫街泊了車。我徐徐地關上車門，將智能卡插進咪錶，上面標示著「交易完成」。
我向著殯儀館走。雨停了，水跡遍地。「躂」一聲，我的白鞋踏在積水上，水珠彈跳起來。我的鞋面上沾了些污水。在不遠的兩座殯儀館之間，有些孝子賢孫在燒著紙錢，他們將一個個紙錢拋進火堆。一片片黑色的灰燼在浮沉、飄盪。原來夏天的雨後，竟會下著黑色的雪。
正失神間，一個梳起兩條小辮子的女孩走來，手裡拿著花的價目表，說道：「小姐，你要買花嗎？」
花？我停下腳步，突然想起了小慈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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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慈手中的花球，在婚紗襯托下，成了身體一部份。作為一個新娘，世間的幸福，彷若理所當然地集於她的一身。教堂門外，兩眼發光的男女望著花球，臉上掛著誓要接到花球的表情。哈，可笑。他們的眼神不像渴求幸福的，反倒像一群饑餓難耐的野獸。
幸福停在半空。人們的眼球隨著花球轉動。它升高、無力、再落下、遠離了人群，落入我的懷裡。小慈兩手拉著之宜的右臂，對我狡獪地笑。我的嘴角不禁彎起，做出一個苦笑的表情。
之宜看著我。面帶落寞，又是那雙不滿足的眼神。我知道，他渴望著我，他回憶著我們一起去喝酒，傾訴心事的日子。之宜，不要渴望我。我不像小慈。她有歷久不衰的美貌，一雙善解人意的眼睛，滿足你慾望的身體。我，不過是一個和你萍水相逢的平凡女子。
我迴避他的目光，望向觀禮的人群。他們為新人的相聚而快樂，也為拾不了花球，羨慕別人的婚姻而臉有愁容。喜怒哀樂，人間世相，一時盡覽無遺。想來，愛情不過是剎那衝動，婚姻不等如一生幸福。所謂圓滿，不過是潘朵拉的盒子中的希望；一紙証書，亦不過是相互佔有的紙金鎖。既是鎖，亦不牢固。人既是那樣自私，相愛只不過是受苦，何必如是？
今年六月三十日，我終於完成博士論文。我們三人本來計劃相聚慶祝一番。但那時小慈已懷孕有十個月，預產期近了，她要待在醫院裡。我和之宜兩人，當晚就在酒吧喝至酩酊大醉。零晨三時，天上下著毛毛細雨，之宜帶醉送我回家。
在沙發上，我們亂喝一通，不斷的說東道西，偶爾說一兩句粗話，嗆著了，就嘔至滿地都是。電視在黑夜中閃著藍藍的光，播著在皇崗口岸入城的解放軍的片斷。下雨…入城。那年我們在維園抗議，高呼「民主萬歲」，也下著雨。不要回歸。有人更說要學習北京的學生，躺在坦克前面。唉，頭很痛。那人現在去了那裡？之宜在吻我的臉，我的頸，我的胸。坦克一輛一輛的進城，輾著香港的土地，民主自由被壓成細碎。之宜在撫摸我，吻我的乳。小慈在那裡，站在記憶的一角哭泣。我推開之宜，他的頭碰在茶几，爬起來的時候，一臉血。那時，解放軍在雨中踏著靴子入城，踏得血也變藍。
之宜摸著鼻子，再看看手上的血。
藍色的血滴在地上，滴著、停著。世界頓了又頓。他用手背擦擦臉，呆了兩秒。
「我一直愛你，你明白的。」
「我不可能愛你，你已是有婦之夫。」我冷冷的道。
「但若要我失去你們其中一個，我寧願死掉。」
「你很幸福。」
「但不圓滿。」他拿起微濕的、滿是水珠的外套，走出大門。在電視機的光芒的照射下，他身上舖滿閃爍的藍寶石，像博物館的金縷玉衣。
看著電視，幽幽的感覺油然而生。我抓起一個坐墊，像在大海中抓到塊飄浮的木板，上面殘留著他的氣味。之宜，何必如是。我愛你，但小慈更需要你。人，只可以隨波逐流，對現實不能強求。當理想的日子過去，我們就不再年輕。理想與圓滿在此時看來，就成了一種奢侈，一個包袱。為何要圓滿。圓滿，就是叫我們獨自走在黑夜中的荒野，用雙手收集螢火蟲的光。光不長久，怎樣也拾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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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著一束黃玫瑰走進靈堂，踏上深藍色的地氈。地氈的盡頭，放著之宜的遺照。樣子就和第一次見面一樣，一樣年輕，一樣帶有令人信賴的感覺。相片中，他那微彎的嘴角正在嘲笑我，彷彿要開口道：「你看，妳快三十歲了。但我還是那樣年輕，永遠…永遠…年輕。」
我走到照片跟前。他的聲音越來越細，最後歸於沉默，幾不可聞。我向他的遺照深深鞠躬，並奉上一炷香。面前的香爐，插得滿滿，像一隻匍匐著的刺蝟，背負著無數到死也離不開身體的刺。靈堂內煙霧彌漫，那些香燭上頭，似有無形的手，在那灰燼的末端，抽出一條條無形的細絲。
小慈跪在靈堂左首，抱著之宜的孩子，一身素犒，臉容憔悴，紅紅的眼圈一大個，要流出血來。但十年光景，好像消磨不了她的美。我，頭上出現斑駁白髮。雖然去年掉了髮，並未就此浪費。因為它們被掛在眼角，成了深深的魚尾紋。而小慈，仍是那個白磁娃娃，唯一的分別，不過是比以往多了一點抹不掉的歲月的微麈。
「你終於來了。」她執著我的手道。
「不要那麼傷心•••」傷心的時候能哭，原來已經很幸福。
她真的哭了，倚在我的肩膀上。過去和眼淚，沒地方放的時候，總是往別人肩膀一擱。我們年老的時候，腰背彎彎曲曲，就是因為盛載了太多的過去和眼淚。有天你累了，想拿開它們時，已經太遲。
小慈，你是多麼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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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歸後一星期，小慈順利誕下一個重八磅半的男嬰。在醫院，我和之宜坐在小慈身邊，看著小慈逗弄嬰孩。小孩和母親一樣，有著不老的臉容。是一個白磁娃娃。
探病的時間完結，我和之宜正想離開醫院。天上突然下著毛毛細雨，雨點像羽毛般飄到地上，卻不留一點痕跡，不發一點聲響。我們站在醫院門外，抬頭望著飄落的雨花，沒有說話，沒有音聲。我們在懂得說話和爭取的那一刻，到現在為止，也沒有如此寧靜過。
「我想我累了。」之宜開口說道。
「累甚麼，你有個好妻子，一個小兒子，現在才是生命的開始。」
他苦笑著，右手在口袋中拿出一支香煙，左手正欲拿出火機的時，我搶過他的香煙，點起來狠狠地抽了一口。
「怎麼了，我想抽一口煙也不行嗎？」
「沒法子，你的家中添了一個孩子，是時候戒煙了。」
「怎麼連你也變得一本正經，從前的你可不會這樣。」
「我們已經沒有力氣再冒險。因為總要顧及身邊的人，不能不顧一切地說『我不後悔』。」
一切又沉默起來。這時身邊有一個時鐘，也許會熱鬧一些──增添了秒針的腳步，失去時間的幽靜。
「記得我負責的六四紀念專欄嗎。五月時，尚未回歸，總編輯已決定取消它了。記得第一年負責這個專欄時，他說要五十年不變…」他看見我只是望著他，一言不發，又道：「小小的專欄，不夠十年就消失，五十年不變？別傻了。其實世界每一刻也在變呢。年紀輕，就可以滔滔不絕的談理想和愛情。但當我們年紀大了，卻只可以眼巴巴的看著身邊的東西溜走，自己被淘汰。看，現在我連吸口煙的權利也失去了。」
說完，他順著醫院門前的斜坡下山。我覺得他的身影，被街燈拉長了。影子不願隨著主人跑掉似的，拚命抓著原地的石屎，然而身不由已，唯有隨著主人的身驅遠去。
一個星期後，我收到之宜自殺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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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著想著，我感到有些暈眩。於是，我戴起墨鏡，閃身往靈堂外走。靈堂上方「英年早逝」四字，也就不怎麼再黑白分明。這時候，我身後突然響起嗩吶的聲音。樂聲配著大鈸，像是做著一幕戲。之宜的孩子大概被驚醒了，與他的母親一起哭著。原來人成了灰，耳膜與舌頭也分辨不出的時候，仍是得不到安寧。
走出殯儀館，我漫無目的地走著。走過紅磡車站，經過理工大學，穿過寶勒行的人潮，來到尖東海旁。雨又再下起來，途人像躲避麻瘋病者似的，紛紛走避。本來熱鬧的海旁，如今只賸下我一個。脫下墨鏡，我看清楚混沌的世界，然而我已分不清楚甚麼是雨，甚麼是淚。遙望維港對岸，燈火通明。似和八年前一樣，五光十色，多姿多采。但，我總覺得有些東西已改變，有些東西已失去。突然，靈堂的煙，又再出現在眼前。我把手一揚，噢，不過是一片煙雨，怎也揮不去，怎也抹不掉。剎那間，我驚覺之宜的那束黃玫瑰仍在手裡。但我已不能回到過去，花留在當下可以怎樣？我將花掉進維多利亞港。開得燦爛的花朵，最後亦消失在蒼茫一片的維港夜裡。
二○○四年二月十九日 完成於嶺南大學
修改於 二○○五年一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