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拼圖
有著灰白色盒子的占士甸拼圖,放在一間不能吸引途人光顧卻又經營過久的拼圖店。他倆在假日走到尚算陌生的商場,尋找合適的擺設佈置新居。他說喜歡放個桃木製的酒櫃在飯廳,她卻討厭大而無當只能放酒的櫃;她說喜歡放個細小的花瓶在茶几上,他卻討厭中看不中用的瓶。在他們快因雞毛蒜皮的事而吵架之際,二人發現藏在店內木架底下標價四百元的占士甸拼圖,用水墨畫畫出來的占士甸栩栩如生,風華正茂永遠不老。他倆毫不猶疑就將它買下,拖著手回家去。這是他倆唯一共同感到滿意的東西,雖然對他們來說並不實用。
他倆回家後開始處理這盒五千塊的拼圖。盒子打開不久,二人就發生一次少少的磨擦。他說先要整理拼圖的邊界,才慢慢向中心部份拼去(從邊緣出發);她卻認為先組合中間的占士甸臉頭手腳,才向外緣伸展(從中心出發)。終於,他們開始吵起來,像哲人一樣說著中心興邊緣,卻毫無學者風範地數落對方生活上的缺點。後來,二人罵得累了,索性一言不發地以自己的方式去拼圖。數小時以後,黑色的拼圖開始圈出占士甸的復活範圍,中間也開始出現早夭俊男的輪廓。兩人看見對方和自己的方法成功了,早把數小時前的爭執拋到九宵雲外。於是他倆以飢餓打開話匣子,一同外出用餐。臨行前她告訴他,怎也找不著占士甸的右眼,他倒未有放在心上。
數星期以後,他們的家沒有新房子的空蕩,倒像一個建立多年要以十週年慶典歌頌它的安樂窩。屋內掛放二人喜愛的東西,包括他的酒櫃與她的日本陶花瓶。然而他們每天依舊拼著圖,好像缺了它,這個家就不會完滿。他其實是一個傳統的男人,對新生活沈迷一段日子以後就會沉默地專注到工作上去,她其實是一個現代的女人,愛戀生活以外還需要完美的工作成果與聽她訴說工作的苦的人。人的爭執總是因為不同價值觀所引起,然而世上沒有相同價值觀的人,因此不吵架的情侶可算是絕種的稀有生物。他最窘困別人在他拉屎時與他說話,可她最愛在他拉屎時一邊洗澡閑談。她最憎男人一邊看電視一邊掏腳趾,可他總是在她看電視時撫她的脖子。他們經常為這些看起來不太嚴重又不太輕微的事情上爭執,並牽扯至最初相戀時因經驗不足而引發的種種不快。幾乎每天也有爭執的他們,只有在拼圖的時候,才能享受片刻的寧靜。那個時候,兩個人的心目標一致,才能感受其他時候所沒有的幸福。占士甸的夾克薄薄的,卻像包藏著測量不了的溫暖。
拼圖總有拼完的時候。現在只差占士甸那隻明亮動人的右眼,與數處色彩斑駁的圖案尚未被填滿。某天晚飯以後,他倆依舊用手撥弄一塊又一塊拚圖,一個念頭兩種想法像一道自動玻璃門在他們之間悄悄合上。他倆也感覺到,拼圖完成以後會有意想不到的事發生,可誰也沒有問將會發生甚麼事。
過了一會,盒內最後的拼圖也找到合適的位置,但占士甸的右眼仍欠缺應有的光芒。他倆有著不言而喻的默契,開始動手翻箱倒櫃,在搬動酒櫃期間打破一支八五年的VSOP,移動茶几時跌損花瓶的一角。不過所有東西也移動一遍以後,誰也沒有找到要找的東西。兩人累極了。他們坐在地上背靠沙發,中間隔著一個不完整的占士甸,誰也不知道他的右眼是望向對方還是自己。他說,對不起,若果聽你說就不會弄丟一塊拼圖。她說,該說對不起的是我,若不是我堅持這樣拼就不會如此。他們心裡覺得,這個少少缺失是自己造成,因此決心對對方更好。
他們開始有空就陪伴對方。他們每天一起吃早餐,一起下班,一起吃晚飯。他們不再挑剔對方,應該說,所有事情也完美得不可挑剔,只因早在對方挑剔以前,他們已把缺點更正或隱藏。這些幾乎是他倆相遇以前就幻想著的理想生活,二人都感到有點不可思議。不知何時,他拉屎時已沒有人說話,她看電視時已沒有人撫她,生活似乎比拼圖的時候更為寧靜。當初兩人都覺得這種關係與空間是完美的,然而過了數天,他們漸漸感到寧靜得有點不可理喻。
這個晚上,他們又再坐在昏昏沈沈的七十火黃燈下,吃著不知買過多少遍的外賣三菜一湯。二人的口一開一合,把食物和靜默吞下肚。跑嗝如他再也吃不下去,只怕開口說話也會嘔吐。他瞟了瞟眼前的餐桌,桌上餘下比平常更多的菜。突然,她開口說話,說話時像嘔吐一樣,不過她吐出的是一句說話,一肚子的鬱悶好似壓縮在這句說話:
我想明天離開,好嗎。
他沒有說話,只顧把菜夾在碗裡,晃動的筷子把連著油的菜推進他的體內。
早上他起床的時候,她已帶著一個行李袋離去。他站在餐桌前,拿起她的字條,上面寫有她的道別語與以後才慢慢才分配各自財物等話。昨天他那鬱悶感隨即消失。他跑到廚房煮了一個方便麵,並拿到沒有花瓶的茶几上吃。不一會,他就發現坐在沙發上的屁股感到不太自然,於是把手探進沙發的空隙。想不到,他拿出一塊拼圖,那是占士甸的眼睛。占士甸的眼睛沒有瞧著任何方向,只顧看著早已死去的未來。他發現地上那塊不完整的拼圖,已隨她離去,房子好像因為這變動而寬廣。他握緊拼圖,美麗的眼睛終不見光,他為保留一點輕逸而感到慶幸。
她在衣櫃拿出兩三套天天穿著又毫不起眼的上班服,拿走一兩支每天在鏡前使用的眉筆和唇膏,稍為收拾就搬到朋友家去。她留下一張字條,寫上一些要交代的話,就向大門走去。她突然想起,地上有一幅不完整的拼圖。拼圖雖然缺了一塊,總好過拼好以後就掛在牆上,供探訪的親友欣賞,讓它與揮之不盡的塵粒為伍,她想。她蹲到地上,把拼圖一古腦兒扔進盒中。眾人心目中的美好形象被她拆得粉碎。爾後,她把盒封好,似乎還有尋找占士甸右眼的意圖,不過她想了想,還是抽身離去,並決定找一個對她不太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