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茶與檸檬茶
(一)
「先生,你要的,是檸檬茶還是奶茶?」看著侍應小姐手上的杯子,我不禁無言。
要做一個決定很簡單,我只需告訴她,我要的是奶茶就可以。不過,就在說話脫口而出的一剎,我猶豫了。
我很喜歡奶茶,每天至少喝一杯。和我熟悉的好友也知道,我是非奶茶不喝。有一次,我和大群朋友到街上的店吃夜宵。當大家點餐飲時,侍應告訴我:很不巧,奶茶已經售罄,一滴不剩。結果,當大家在吃飯時,只有我一個,乾喫無味的粉麵。自此以後,我不用開口點餐飲。因為大家也知道我是「無奶茶不歡」,會自動自覺點我喜愛的東西。
不過到了今天,我卻不能肯定,最想喝的就是奶茶。那不是奶茶本身有甚麼改變。我突然想起,可以喝的東西有很多,不是一杯奶茶,可以滿足我的願望。奶茶的味道是甜甜苦苦,我就是很喜歡這種感覺。不過,它最大的缺點,也是只有這種甜甜苦苦的味道。
在不遠處的桌子,有兩個美麗女子,她們用姣好的手,端著橘紅色的檸檬茶。看著杯子裡被壓平的檸檬,原本被奶茶佔據的味道,幾可被檸檬的味道所取代。
「先生?」侍應對我的沉思,感到不耐煩及奇怪。
半句鐘以後,我下了一個決定。
「兩杯也放下吧。」
「兩杯也…」
「對,兩杯也放下!錢我也會照付的。」
於是,因為我的猶疑不決,他們在我面前留了下來。
他們之間的問題,才是剛剛開始而已。
(二)
本是一件不會弄錯的事情。當然,不是被說成「弄錯」,就代表整件事情就是錯。正確一點說,是有甚麼改變了,所以它錯了。
不知從那天…不,那分那秒開始,坐在她對面的他不再喜歡喝奶茶。當她慣性地向侍應為和她平淡地相愛數年的男人點涷奶茶的時候,那男人開口說:「弄錯了,我已不再喝涷奶茶。」
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時,她似乎不能相信,聽覺會接收到一些有別於常識的話。她只能將瞳孔放大,瞪著訊息的來源者。當他再說一遍,她才知道聽到的是事實,女的只能沒性格地說一句:「為什麼?」
他解釋道:「五年了,光顧這間餐廳已五年了。時間不算長,也不算短,不過不能說甚麼也沒變。近幾個月,這裡的奶茶質素每況愈下,奶愈來愈多,茶愈來愈少,甜上加甜。我年紀大了,不可以喝太甜的東西,很容易會有糖尿病的。」說完,他向侍應點了一杯飲品。
她沉默一會,說道:「其實不過是你再不喜歡凍奶茶,不是它本身變了。」
他搖頭答道:「那是甚麼話?若果我不喜歡凍奶茶,為什麼我喝了五年?事實上,它在五年來變了很多。就算我多喜歡它,卻和我心目中的理想不斷背道而馳,我不再喜歡它是應該的吧?況且這段日子,我對它不離不棄,可算是仁至義盡了啦•••」
這時候,她的餐飲到來,那是一杯涷奶茶。她望了望茶杯,將它拿了起來喝了一口,說:「那仍然是藉口而已。事實上,若果你真的喜歡奶茶,你就會向那間餐廳投訴奶茶的質素,希望他們改進,而不是放棄喝奶茶吧?」
她放下杯子,再說道:「再不然,你大可以不再光顧這裡。光顧其他餐廳,用不著勉強自己,承受心目中認為品質差劣的凍奶茶吧?」
「詭辯…」他正想再說道理,她柔聲說道:「你才詭辯,若果你真的喜歡一件東西,不會在這裡等待自己去討厭它。你會去做的,反而是不斷找方法去包容它和改變它吧?」
他正想再找個甚麼理由,侍應走過來放下了一個杯子。他原本想說甚麼,卻又把話吞回肚裡。
「我說得對吧?」她望著他,說:「一個人喜歡一樣東西,可會嘗試改變自己去遷就它。因此改變的東西不是凍奶茶,而是原本愛喝涷奶茶的,卻要去改變自己而去喝『這個』的你。」
「不要說是我的錯,也不要說是我變了。事實上變了的是你。」她頓了一頓:「或許我也變了,因為我現在可以冷靜地,向言外有意的你說那麼多道理。」
此時,檯上的飲品,發出了因為冰塊溶解、斷裂的聲音。望著檯面無言的兩個人,心中響起了同樣的聲音。
檸檬茶。映著她的魚尾紋。
(三)
我為什麼喜歡檸檬茶?其實喜歡,不需要什麼理由。不過,因為她的出現,因為她的遠去,檸檬茶不是單純的符號。它是過去的痕跡。
想不起那月那日,好像是中六那年的秋天,她在學生會會議上出現。她是學生會的文書,負責記錄會議。她那白晢的手,拿著一枝白色的筆,寫出黑色的字。在我眼中看來,不止紙上的字,就連白色的筆,也沒有她的手那麼白。善忘的她有時會忘記某個字。於是筆頭就會擱在她姣好的嘴角上。有時,開會的時間長了,大家就會走到學校的小食部,買紙包飲品。每次她買的,必定是某牌子的檸檬茶。她有一個習慣,就是喜歡用白晢的牙齒,輕輕撕咬飲筒。與其說,那是一種美態,不如說是誘惑,誘惑我愛上檸檬茶。並享受此種暗戀的方式,去接近對方的感覺。不過,我似乎沒有更大的勇氣,去要求對方和我分享同一杯檸檬茶。
秋去春來,樹上的葉子由黃變綠地變了兩次。由於學生會的工作,與朋友的幫助,我們之間的感情增進不少。每天放學,我們會一同回家。在她家樓下,與她隔著一道鐵欄柵揮手說再見。和一大群朋友外出,我和她會走在眾人背後,說著我們喜愛的話題。我們會抽空去打網球。這段日子,不是什麼特別的時光,每天做著同樣的事,上著一樣的課。縱是如此千篇一律,我卻感到幸福。快樂,如影如隨。
快樂並不會長。是不是事實?起碼在感到它存在的人身上,是一個事實。
畢業聚餐那天,她突然向大家宣佈,暑假以後會到外國留學。大伙兒知道這個消息後,也表現出不捨之情,然後,熱烈地討論,怎樣歡送她的離去。而我,內心像被掏空,快樂一瞬間被抽離體內。留下的,只有回憶、後悔、寂寞。
有天,我問了一個問題:「為什麼我事前不知道你要到外國留學?」
「之前尚未下定決心。考試以後,大既知道自己的成績,也就下定決心了。」說著,她呷了一口檸檬茶。
「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看著一臉狐疑,瞪大眼睛望著我的她,我像一個吸不到空氣的人,拼著瀕死前的勇氣說:「你其實知道我在想什麼,我很喜歡你呢。」
「我也喜歡你啊。」語氣中並沒有一絲的喜悅:「和你一起的日子很快樂,不過,有一個我愛他,他也愛我的人在等著我,我必須要離去。」
沉默的空氣,充滿著整個只有兩個人的咖啡室。
「你知道嗎?我一直也希望和你喝著同一杯檸檬茶…」
「其實,我不是最喜歡檸檬茶的•••」這一個事實我是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我最喜歡喝的是奶茶,只不過,他喜歡喝檸檬茶。這兩年來,我只有喝檸檬茶,才感到他的存在…」說著說著,她臉上甜絲絲的,是我未見過的笑容。
她好像意識到,那些話像她手中的一把小刀。只好拿起檯上的茶,低頭喝起來,掩飾罪證。那刻,我深深感受到,我和檸檬茶的命運連在一起:永遠不是最好,最受鍾愛。我與檸檬茶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別人,用他們的手,掌握著我們的幸福。
(四)
夜空,從來沒有這樣晦暗不明。雨,代替了星星,覆蓋了整個夜空,繼而落下,無聲有聲似的打在窗子上。夜光,並不是來自月亮,卻是來自淡黃色,但因為水點折射,而走進房子的街燈光茫。
脫去疲倦的上衣,褪去對人歡笑的臉具──赤裸的心靈與軀體像失去骨架似的──倒在床上。同一時間,胃部在抗議,像訴說著:為何與友人共享晚餐,但最後只有自己,任由奶茶在肚子裡興風作浪,上天不是很不公平嗎?
被不適支配軀體,思髓剛被帶離十八萬丈遠時,伴侶來電了。因痛苦而變得冷淡的回應並不能阻止對方分享著她的歡樂。在電話筒之中,兩種不同的情緒在對立,在波動,在抗衡。風雨欲來,雨點在街中飄遙,自己像石像般站立在當中無聲的叫喊著,辛勞,痛楚,往往只有風雨知曉。
最後,快樂的一方不能承受痛苦的一方無聲的責難,無言地接受拒絕對話的事實,回到空虛寂寞之中。當然,回到空虛的不只她一人。痛苦的一方,由開始到結束,一直站立在她將要看到的那地方。
或者,一個人生存在世上,從第一秒鐘開始,生命已經有了缺憾。我們在人海裡浮沉,尋覓,似乎是為了找尋打從一開始就被上帝沒收了的一部份。有些時候,我們確信找到了,但,誰可以告訴自己,那是自己一直想要的,那是自己一直缺乏的?好比奶茶在嘴裡,有著香醇的味道,但當它到了胃部,才知道喜惡背後的波瀾,並不是每個人,或者每個胃承受得了。
淚,打從生命的開端,就從沒有好好地填補空隙,從裡面滾出來。也許,未到失去的一部份再被尋回之前,胃也一直在痛,淚也一直在流,奶茶也一直不適合地倒在胃中吧!
寫於二○○三年九月二十二日
修改於二○○五年一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