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之旅

 

(一)

 

  每次我聽見規律的腳步聲,總會自然地、不自覺地循聲望向小窗。我想,妳一定不知道小窗在哪裡,它就在那道經年累月也不打開的鐵門上。每當腳步聲停止,小窗就會打開,照出一道光,露出一雙冰冷的眼睛。它們總是皺著眉頭睨著我,盯得我不太自在。不一會,小窗倏地關上,又再傳來陣陣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已忘記自己身在黑暗,度過多少寒暑,日子單調得使我忘記所有往事。我只知自己隨著某種力量飄移,從無間斷地上下跌宕,向某方向前進。若果我沒有偶爾的囈語和自言自語,早變成啞吧,歸於沉默,不能告訴妳一切一切。我經常低喃古老史詩,像被遺忘的老人般,對空氣說教。我也會抱著烈士一死的決心,高呼口號。我以不同的語言,喊著這些蠢話。儘管沒有一個聽眾,儘管我把語言的來歷忘得一乾二淨,但我內心總有一股欲望教我說話,以不同方式表達。

 

  某天,室外遠遠傳來一陣腳步聲,數人同時走近。我好像沒有聽過那麼雜沓的腳步聲。皮鞋敲撃地板的聲音在門前停下。那刻,我以為小窗又再打開,一對眼睛一如以往地看我,我的雙眼將會如常感到刺痛。於是,我又看著那道鐵門。

 

  但鐵門「咿咿呀呀」地打開。小窗的白光從門縫溜進,像利刃一樣割裂房間,朝我的視野擴散。我雙手掩面,視線一片糢糊。若果沒有朦朧的影象,我會深信自己瞎了。我隱約看見數個黑色身影,站在我面前對我說:「是時候下船了。」之後,我的雙臂早被拉住,雙腳騰空,移動著。我感到兩個大漢挾持著我,一人在我前面走著。我們一時轉左,一時轉右,我早已頭昏腦脹了,但他們似乎渾然不覺。我被帶到一個房間,坐在椅子上。

 

        我眼前是一張長方桌,對面坐著三團黑影。他們的打扮像挾持我的傢伙,一邊在商量甚麼,一邊在打量我。大家沉默好一會,坐在中間的男人開始說話。他的話毫無生氣,說著「根據法例、你有權」之類的話,餘下的我就聽不清楚。最後,他問我:「你有沒有疑問?」

 

        我的疑問多著呢。我想知道自己為何坐在這裡,從哪裡來。於是我開口發問,但他好像沒有聽見似的,說:「沒有問題嗎?我們繼續。」

 

        他又說著一大堆資料與數據,那是一個人的名字,年齡,學歷,國藉。聽著他的報告,好似說著我的事情,但一切全然陌生,甚麼也沒有發生過,好似全都是他杜撰出來,強加在我身上似的。於是,我說這些不是我的,他的聲音卻比我更宏亮。最後,一切像他所說已成定局,我沒有權利反抗,只好接受他說的話。於是,他的臉上掛著勝利者的微笑,把一本黑色簿子推到我面前,說:「祝你旅途愉快。」

 

(二)

 

  下船以後三個小時,我一直盯著廣場旁邊的鐘樓。我費盡心思,也想不起自己為何而來,該做甚麼。我第十五次打開手抽袋,看看有沒有幫助我的線索。我再看見那本黑色簿子,第一頁貼有我的相片,旁邊有行唸得懂的文字,或許是名字,或許是別名,或許是符號。縱使它說明我的身份,要緊的是,我好像沒有填過這本小冊子。這究竟是不是我的?因此我一直也沒有告訴妳,我姓甚名誰。

 

  袋內還有玻璃瓶,都是妳見過的。很多很多的瓶。貼有不同地名的瓶。有些瓶內裝水,有些瓶裝泥土,有些瓶裝石頭,它們也許拾自瓶上寫的地方。我拿起他們,在陽光下細細照看,可我想不起它們有甚麼用處,有甚麼保存價值。

 

  我第十五次拉上袋的拉鍊。

 

  不遠的地上,滿佈途人丟下的廢紙。我隨手拿起一張掐在手上。紙上幾乎沒有圖畫,但「西式多士」、「火腿通粉」、「絲滑奶茶」等食物名稱,卻塞滿整個頁面,說明那是關於餐廳的東西。紙的最上方有一幅地圖,或許是餐廳的地址。於是我跟著地圖走,終於看見餐廳。餐廳內客人不多,只有兩三個默默咬著香煙與麵條的男人。

 

  我還未踏進店內,一個女人早從店內走出來衝著我問:「你要吃東西嗎?」對,她就是老闆娘。

 

  我翻翻口袋,摸出一兩張又皺又濕的紙幣。

 

  她臉色大變,開口就罵:「看你好眉好貌,想不到你拿些『雞腸』來唬我,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是大富翁的紙幣嗎!去去去,不要阻著我做生意。」

 

  一個青年捧著一疊傳單走進店內,在桌上重重一放說:「三姑姐,我不想為一小時十五元熱死在街頭,我不幹了!」

 

  他在放碎錢的盤上抓了一把,頭也不回跑到街上,煙沒在人群中。

 

  「混蛋,賊仔,好吃懶做。若果我不是看在親戚份上,怎會讓你這懶鬼幫我派傳單?你不做還有很多人爭著做!老娘大不了再找一個人而已!」老闆娘狠狠地向街外啐了一口。怒氣吐得老遠,卻怎也沾不上青年的衣襟。

 

(三)

 

  第二天,我的袋內除了玻璃瓶,也放了很多不同顏色不同厚度大家稱作傳單的紙。有些傳單畫滿香氣四溢的菜餚,吸引蒼蠅繞著我的袋子飛。有些傳單寫滿算術公式,聽說唸過的人一定可以在公開考試得到好成績。有些傳單印滿特價貨品,沒處可放的價錢牌全往我背上貼。

 

  妳知道嗎,派傳單是一項很有意思的工作。老闆娘告訴我,它可以宣傳一些對大家有利的東西,令我們活得更精打細算,從中了解城市人的生活模式。她不斷告誡我,傳單對茶餐廳的業務十分重要,百分之十五的客人,會透過傳單上那八個數目字叫外賣。她要我每天派傳單以前,認真細讀上面的字,深入了解當中的涵意,分析這些資訊的好處和壞處。當一切準備就緒,我就到街上把傳單遞到一個個路人跟前,並向大家講述傳單的重點。現在回想起來,因為派傳單,一切好像命定似的,我才可遇到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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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每當我走近途人,他們就改變行走路線,躲得遠遠,傳單就算碰到途人的手臂,不是捲曲了,就是壓皺了,是因為傳單的資訊無足輕重,是因為路人戴著的耳筒音量過大,還是因為拿張傳單很費時呢。總之,大部份傳單只能留在我手上飲汗吃塵,小部份落在不遠處的地上,更小部份躲在垃圾筒內不見天日。

 

  不一會,我的舌頭累得打結,喉嚨有點疼,可能說太多話了,只好噤聲不語。在人群中沒有聲音地站著的我,默默地把傳單送到別人手裡。我發現,像站崗的士兵一樣堅守行人路的正中央,偶爾眨眨眼睛向路人証明自己沒有因為站得過久而疆斃,最重要的是不要解說傳單內容導致別人以為我認為他或她是個不懂得閱讀文字的文盲,才會有人帶著又敬又憐的心情在我手上恩賜地拿走一張早晚要丟要回收的傳單。

 

        不遠處的街角,兩個穿著黑色西服的男人正竊竊私語。他們不時向我這個方向拍照,並拿著紙筆,記錄一些事情。他們臉色蒼白,與途人臉色相異,好像不屬於這個世界。

 

(四)

 

  我醒過來,熱出一身汗,看來買回來的人造纖維被太厚,我在寄居妳家前早把它丟掉。我臉上濕濕冷冷,早被街上的雨粉濺濕。在我身旁七零八落地睡的人,陸續驚醒過來,無不咒罵這場無辜的陣雨。他們忙把自己的家當一古腦兒推到天橋中央,手腳俐落的早已找到理想位置,蒙頭大睡,也不計較敲在橋上的雨多麼吵耳。我沒有像他們一樣,慣於在夜裡夢中驚醒,因此在夜裡搬動自己的床舖時,顯得有點狼狽。

 

  我就這樣認識了麥。他未有像其他人一樣,搬好東西以後蒙頭大睡。他摸黑回頭過來,拿起我那厚重的手提包,與一疊明天要派的傳單。

 

  他在黑暗中點燃煙支,火機的火屑亮了一下又滅掉。

 

  他說。他曾在外國唸藝術,得過學位,回來沒多久,父母相繼離世。他用遺產安排了他們的身後事,還清債務以後,家中就沒剩下多少個錢。他嘗試找工作,閱讀大量求職版,寫大量求職信,動員所有人事關係,倒也得到不少面試機會。

 

  怪不得他總帶著一塊塊包著的畫板。他吸一口煙,煙亮起了它的尾巴。

 

  他說。問題在他身上。他老覺得圍上領帶以後,將會成為某人的寵物,隨時會被人勒死。某些老派作風的老闆,看見他一身裝扮,臉上先掛著「明天請早」的虛偽笑臉。他接受其他工作,最長的一份工作只做了四個月,不是人們不滿意他的工作表現,而是他不喜歡朝九晚七那般的規律生活,不喜歡為商品畫畫,不喜歡奉承上司。雖然一直在他身邊的人,也是這般生活,但當他在街上閒逛,不斷被身邊的人趕過,不斷被人碰撞肩膀,永遠落在別人後面,就不由得自問:我是不是該走快一點,趕上別人的步伐?

 

  煙灰掉在他盤著的腿,他掃了掃它們。

 

  他說。最後連交租的錢也沒有,只好搬到天橋上露宿。有些親友可憐他,愛他的才華,想接擠他。他把流動電話也賣掉,倒也明白自己是自甘墮落。他不想做一個蛀米閒漢,但最後餓癟了,不得已只好厚著臉皮申請綜援,睡天橋底,到公共浴室洗澡,閒時到遊客聚集的地方畫人像。

 

  一輛電車單在橋下呼嘯而過,睡在麥旁邊的老翁翻了翻身。

 

  他說。童年的他滿有抱負,一腔熱血,雄心壯志,深信藝術可以陶冶人性。其實那不過是成名藝術家的壯言,困在象牙塔的無人回聲。他曾在街上偷窺大廈住宅內的佈置,結果百分之一百的房子是沒有一幅畫或者藝術品,但這個城市的人還可以好好生活,街上的少女仍笑得很燦爛。

 

(五)

 

  下著微微細雨的一天,我在地鐵站出口站了一小時,不斷向途人講述傳單的內容與資訊,但人還是像水一樣在鬧市中流動,把我當作河中的沙礫,石子,見我迎面而來就低頭迴避,撞我的肩膀,沖刷我。

 

  我覺得在街道上遊蕩著的,在商店坐著的,都是同一種人。縱使他們的樣貌改變,不斷更換頭上的面具,但面具底下,還是那些不願接過傳單,不願接過信念,不願花時間站著聆聽的人。他們的臉縱使比街角的黑衣人更有血色,說話與動作更有生命,但我直覺他們還是同一類的人。

 

  我在這天頭一遭碰見老伯。他身上掛著一件幾乎沒有一處稍為潔淨可供抹手之處的破衣服,留著一頭灰髮,跟街上俯拾皆是的女孩款式一樣,坐在地鐵站的梯級前。我對他腳上那雙沒有鞋帶的髒白鞋極感興趣。只因他在我身旁走過時,踏在一個水坑上。這裡的人踏過水坑,總會弄得水花四濺,弄髒褲子,他只在坑面弄出波紋,使我對他和他的鞋子產生好感。

 

  他慢慢地在梯級上坐下,拍抹身上的水點,四周的人立刻移開了數步,像碰見麻瘋病者,生怕會被傳染。他未有介意人群的反應,並在身旁的袋子,拿出一個白色的口琴。

 

  老伯胸膛輕輕起伏,一個平穩的調子似乎從口琴飄出。但街上太嘈吵了,行人指示燈亂打拍子,車輪的引擎低聲沈吟。縱然如此,他還在人潮中一吸一呼,努力維護自己的旋律。他返回數千萬年前,回到沒有鐵皮船,沒有引擎的年代,在大海中,撐著一隻經不起風浪的木伐,為尋找神衹居住的陸地,挑戰大海。

 

  我被老伯那種原始精神吸引,不由得向他挪近數步,音樂始隱約在我耳邊遊走。高低抑揚的口琴聲,落在我的面前,落在鬧市中。有的聲音降落的柏油路,長出植物。那興許是一朵太陽花,一棵四葉草,或一片薰衣草田。人們將驚嘆於眼前的景象,停止腳步,停止說話。他們圍在老伯身邊,聆聽他吹奏的音樂。音樂奏出他們早已忘掉的過去,短促明快的節奏是歡愉的,悠長婉約的節奏是哀傷的。

 

(六)

 

  是甚麼原因,令我對妳說第一句話,遞上一張傳單呢。

 

  那天,當老伯的口琴吹出第一個音,妳就在人群中駐足停步。他似乎也留意到妳在欣賞他的演奏,卻沒有因此吹得特別盡力或散亂,音樂還是與平常一樣自然。麥曾告訴我,老伯吹著的,是一位已故的女歌星唱的歌。這位歌星美麗動人,曾走紅數個國家,可惜三十多歲就去世。年輕一代,早就不認得她的歌。他說老伯的口琴很動聽,在外國的廣場一定可以招徠途人的圍觀與掌聲。妳和老麥一樣,站在街心,閉目細聽旋律。老伯奏出的最後一個音,好像稍稍拖長一點,似乎是為妳而吹奏,那點餘韻在地鐵站入口盤旋,久久未有消去。

 

  妳擠到老伯身旁,把一張二十元紙幣放到他手裡。老伯笑著搖搖頭,咧嘴的時候露出空洞的門牙。妳不顧及指甲綑著黑邊手的,把紙幣深深埋進他的手裡。

 

  雖然我對每個途人也一視同仁,但無可否認,那刻我是帶著緊張的心情走近妳。我走得愈近,愈感到呼吸困難,到我與妳相距半米左右,呼出的氣已比吸進的多,但隨著大廈間的微風,我可以嗅出妳擺動的長髮,散發出薰衣草的香氣。

 

  「X茶餐廳的蛋撻很美味還有免費加底的下午茶C套餐。」

 

  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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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妳雙眼瞇成一條線,笑著搖手。

 

  「Z超級市場為慶祝新店開幕現正大減價最低七折。」

 

  你接過傳單,輕輕點頭離去,不時回頭看我。我看著妳那背影,走過馬路旁僅餘的林蔭,隱沒其中,消失於街角。到我可以緩下呼吸,我早就悶得臉紅耳赤。我似乎找到一個懂得聆聽的人。不過,我又感到不太自然,第一次與妳相處,就感到某種難以言明的欠缺…

 

(七)

 

  那次以後,我們還經常碰面,妳每天都會經過地鐵站。每次我看見妳,也會迎上前,給妳一些最新的傳單,對妳說一些傳單上有趣的錯字和內容。妳總是笑著,不說話。

 

  麥叫我算了吧,我不過是一個旅客,一個沒有房間的露宿者,怪不得妳不和我說話。

 

  他的話,使我失落好幾個星期,話說少了,傳單卻派多了。

 

  然而,當我再次在地鐵站前碰到妳,早把這些顧慮忘得一乾二淨。我想,如果,如果有一天,我要離開城市,如果有一天,妳不再經過這段路,妳就不會理解,妳怎樣使我呼吸困難,怎樣以聆聽感動我。當然,一切一切,不過是我在茶餐廳攪拌桌上的檸檬茶後,整理出來的回憶。那時侯,我的思緒混亂,空白一片,嘴巴像斷了彈簧的發條時鐘,失去規律和方向,只能拿起茶餐廳的傳單說:「妳有沒有興趣一起去嚐嗜?」

 

  我與妳坐在茶餐廳,喝著檸檬茶。老闆娘打從我們進入餐廳開始,就不斷偷問我妳是甚麼人,還說我若點凍飲,仍要多收兩元。我也想了解妳的喜好與興趣。可從我們並肩而走,相對而坐的半個小時,始終未能說上半句話,不,只有我在說話。妳會否對我有所不滿呢,不過,妳由始至終,低頭對我微笑著,偶爾點頭搖頭。

 

  「你叫甚麼名字,可以告訴我嗎?」我對妳裝出溫柔的聲線,自己聽來卻感到沙啞古怪。

 

  妳收起笑容,表情有點異樣,低頭默默地翻著那個笨重的棕色手袋,在那裡,妳拿出一張紙一支筆。

 

  ──阿妙

 

  妳寫完以後,很快就把雙手藏在桌下。我看著這兩隻娟秀的字體,有點不知所措的感覺。字的輕逸,連紙張也無法承受,眼看它們要被餐廳的冷氣吹走,妳不慌不忙地按住了紙。

 

  ──我不能說話。

 

(八)

 

  那天在餐廳,我與妳沉默著。沒有說更多的話,沒有做任何多餘動作,沒有寫下一兩個字。多話的老闆娘親自送上兩塊西多士時,我想她不小心被氣氛感染了,也沒有說任何瘋言瘋語。

 

  其實我不過對這件事剎那間反應不了。然而就算妳不說,甚至妳不會說,我應感覺到,妳以為我介意。

 

  我說。若果妳怕靜,我說話,妳聽。

 

  一滴水珠掉在刀背上,與糖漿混和。

 

  我更著急了,我的話使妳更不安嗎?剎那間,我對自己妄下壯言感到難受。船艙的腳步聲,就在這種心情下向我與妳漸漸步近。它像上帝的號角,妳必須表受它的規律與節奏,向衪膜拜。妳不能反抗,也不可無視衪的存在,甚至逃不了。聲音迴盪於狹小船艙每個角落。它騰出一雙強而有力的臂膀,拉開妳那反抗的手與耳朵,強逼妳服從一切。就算妳叫喊,也得不到諒解,得不到支持。妳哭,妳得接受聲音被囚禁,接受只能絕望地按著冷冷的牆的事實。

 

  麥拍拍我的肩膀說:「你呆著想甚麼?我要畫筆呀。」

 

  有天,我只顧想著妳,幾乎忘記自己陪著麥工作。有不少人在海旁做生意,只有那些賣零食和飾品的小販,才有途人光顧。其他像麥一樣的攝影師和畫家,只能呆坐,髮只有被吹散的份兒。麥的攤檔很簡樸,只有一兩張摺疊的椅子,殘舊不堪的畫具,與數張顯得有點殘舊的人像畫。因此麥的攤販經常坐著客人,可算異數。

 

  整個早上,麥的生意不錯。不過到中午的時候,天色有點陰沉,眼看快要下雨了。麥畫完一幅畫以後,看看灰灰藍藍的海港,說:「要下雨了,走吧。」

 

  當我幫他收拾的畫具,疊好那些展示出來的畫。此時,我注意到一幅特別的畫。畫中畫著一個女子,在鋼琴前,專注地閉目彈琴。

 

  「感覺上,這幅畫有點與別不同,是不是以前的作品?」我問麥。

 

  「你的眼光不錯呢。」他正想說下去的時候,雨下起來了。我們把東西一古腦兒塞進畫袋,奔到附近的碼頭。在簷篷下,我們一邊抹衣服,一邊看著雨中的廣場。早前在廣場悠閒地散步的路人,早作鳥獸散。那些走避不及的人,在雨中狼狽地走著,癡纏的情侶,兀自在雨中拖著對方的手,緊緊不放。

 

  「那些畫是在外國學藝時畫的。」他抹掉彈到臉上的雨水,續說:「那時我很滿意這幅畫,交給教授看。教授看完以後,倒指著畫問我,孩子,你有沒有關心過她需要甚麼?」

 

  街上傳來響銨聲。不一會,路已塞得水洩不通。那些等不及停雨,忍受不了擠擁的人,看見計程車就搶上去。路上的車本在停停走走,再加上這些在街上竄擾的人,交通可說是癱瘓了。

 

  「我當初不明白他在說甚麼,以為他是個沒真才實料的傢伙,找些話來敷衍我。不過以後年紀大了,漸漸理解他的意思。怎樣說呢,原來最好的藝術不是最完美和最完整的,最好的藝術是同情和理解。從前看過的美學書,全是廢物。沒有人明白,不同對象身上的美,是需要感同身受才會明白。」他看見我一臉茫然,笑說:「對不起呢,我又在大發謬論了。不過,你剛才也留意我如何畫像吧?我喜愛和對方說話,逗他們笑,讓他們說說自己最美的是甚麼,最滿意甚麼東西。那麼,我就可以畫出最美的畫,最動人的一刻。」

 

  他滿意地點起一支香煙,斷斷續續從鼻孔噴出白煙。在煙霧中,他瞇起雙眼望廣場,好似正在雨中捕捉甚麼。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畫中的女孩是誰。」

 

  他笑說:「那是我的初戀情人,彈得一手好鋼琴,很美吧!只可惜我那時不懂欣賞音樂。」那一刻,他的嘴角露出狡黠的笑容,目光卻散渙了,整個人也好像回到差不多十年前,琴聲正迴響的音樂室。

 

(九)

 

  妳仔細端詳我的臉,直勾勾地盯著我雙眼,裝著一臉驚訝,露出淺笑。看妳的樣子,我知道要求得到許可了。其實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為何有這個要求,不過我相信只有這樣做,才可更接近妳。

 

  我隨著妳那瘦小的肩膀與及腰的長髮,穿過地鐵站旁的長街。大廈的電子計時牌,在夜空顯得特別刺眼,好似正在呼喊時候不早,世界末日將至,然而人還是在燈火之下漫無目的地走著,孤獨的心靈們只渴望找到重視,卻不曾聆聽別人的聲音。

 

  妳從寬廣的馬路拐進橫街,街道兩旁的店舖早已放下厚重的鐵閘。鐵閘背後,或是漫天夜色,或是嘈雜人聲,或是一片頹垣敗瓦,或是甚麼都沒有。對於聽不見與看不見的,我只能憑經驗如此想像。

 

  妳從兩輪泊在路邊的汽車間穿過,站在一座大廈入口前面回頭看我,我想我已走到妳家吧。在銀白色的大廈燈光下,妳那瘦弱的身軀,越發顯得單薄。

 

(十)

       

        早上,我和妳走到小巴站,排在長長的人龍後面,等待十分鐘一班次的車。

 

        天氣炎熱,太陽把路上的瀝青照成白地,一條狗站在路邊,伸出舌頭,我望著牠雙眼,感到牠連吠的氣力也沒有。妳我身前身後的人,儘找出一些薄薄的東西搧風,不斷喊很熱很熱。豆大的汗珠從妳的臉上滴下,妳連支聲的機會也沒有。我遞上一張紙巾,妳以感激的眼神看我,並吹著額上的髮。

 

        妳的公司設在商業區。整個城市的人像壓力鍋的水,嘩啦嘩啦地沸騰,似乎吵少一會,會被太陽蒸發。商業大廈內只有兩部升降機,入口永遠也擠滿穿西裝的人。門一開,我與妳被人潮推進升降機,找個立錐之地突然變得困難,早顧不得按下要去哪層。要不是我喊別人按鈕,再在前頭推開那些未睡醒的人,我們就要跑樓梯了。我很難想像妳平時是怎樣上班。

       

  我想妳的辦公室和其他辦公室沒多大分別:霸道地面向正門的詢問處,永遠拚不完的七巧板似的辦公桌,長期有著地氈霉味的工作間,神秘的經理室,還有冷水按鈕會出熱水熱水按鈕會出冷水的蒸餾水機,都是辦公室內應有得過份的物件。

 

  不過最令我費解的是,為甚麼妳公司的人,全都不太在意我的存在。我本來以為他們會對我的存在感到奇怪。我曾想像,他們會竊竊私語,甚至通知保安人員把我趕走。結果,他們看見我,只停下來白我一眼,然後怱怱跑去幹自己的事情,好像多瞄別人一眼,也會失去很多時間。

 

  不過,我不認為他們有很多工作。他們大部份時間都在說話,說說自己的男女朋友,家中的寵物,時款手袋。就算沒有閒著的人陪他們說話,他們可以撥電話,說說自己的男女朋友,家中的寵物,時款手袋。間中他們意識到忽略了工作,便開始補救,方法是拜託不會說話的妳。他們或許認同妳的工作能力,或許認為不會說的比較空閒,無論那種邏輯成立,妳還得默默地接受工作,卻不會得到更多報酬。

 

  是不是我過份單純?我嘗試替妳說話,告訴他們,妳還有很多工作,沒時間替他們收拾殘局,有好幾次就要破口大罵。但那些人不聽,正確一點,他們直當我不存在,聽不見我的話。他們的大嘴巴,依舊一開一合,說過沒完沒了。我沒好氣地偷聽他們的談話內容:一個說著雜誌《Play Girl》的男人,另一個說著成人電影的女優。自說自話,令我又好氣又好笑。

 

(十一)

       

        最後,妳八時許才下班,幸好還趕及登上快要停駛的小巴。上車前,妳先把下車的地點交給司機,快樂地跑到我的身旁坐下。今天只坐在辦公室的我,早累得不會說話,很難明白忙了半天的妳,為何還可以保持笑容。

 

        我在口袋拿出紙筆,想寫一兩句話給妳。

 

        ──你忙了一整了,還是那麼快樂?

 

        小巴車廂被淡黃色的燈火填滿,在不平坦的路上馳騁,妳換了很多個位置,才看見紙上的東西。

 

        ──工作的時候很快樂,不用解釋太多,也可以聽見很多有趣的事情,別人不會對我說的事情。還有,因為有你陪伴。不過,你現在寫的字很難看。

 

        ──他們不斷要你做事,只顧說自己的,你不會不快樂嗎?

 

        ──有一點點。不過我不去做,不去聽,誰去理會這些事情?

 

        妳的話有點不可理喻,卻那麼正確,我想,妳沒有要說的事情嗎。正當我要下筆再寫的時候,車內的收音機傳來跳動的提琴聲。在這個只有電子音樂的城市,有一首以提琴伴奏的歌曲,使我豎起耳朵細心聽。

 

        ──甚麼歌?

 

        ──這首歌是好幾年前的電視劇的主題曲。故事講一個在小時候受過刺激後不懂說話的男孩。他愛上自己的青梅竹馬,卻因為性格內向,因為不懂得說,錯過了告白的機會。當他懂得說話時,女孩早已成為人婦。

 

        我看著妳的側臉,知道妳在細味這歌,不知不覺忘記了正和我「對話」。我知道妳雖然不能說話,卻仍努力地,細心地聽著身邊的事情。這裡的人總是不停說話,像害怕成為故事中的男主角,失去太多的機會。但他們甚至妳,有沒有想過,聲音之於妳是存在,之於妳是不可或缺,因此,妳是否有利用聲音去表達的權利?

 

  車子帶著音樂停在交通燈前。路人在橫過馬路,各有各的方向。不過,我看見有個男人站在安全島上,目無表情,紋然不動地看我。他看得我內心發毛,於是我別過臉去不看他。但他身上的西服,讓我感到似曾相識,不知在那裡見過。妳正陶醉於歌曲之中,我只好不打擾妳,告訴妳這件事情了。

 

(十二)

       

        妳認為我踏足這個城市以後,除了在鬧市打滾,就沒有到過其他地方逛逛。我本來就沒那種興頭,不過看見妳糾纏不休,只好這樣說服自己:為了令妳放下工作,才與妳走一遭。

 

        想不到這個城市也有郊野。當然,它未有印象中的過去的森林一樣,有清澈的溪流,參天古木,奇珍異獸。相較於迷宮一樣的橫街小巷,郊區是較舒心的選擇。我發現妳喜歡單車。妳像一個小孩子看見新事物一樣,在單車旁邊團團轉。我想妳不是喜歡車輪轉動的虛幻感,不是喜歡和風迎面吹來的感覺。你愛的是清脆嘹亮的單車鈴聲。騎車的時候,妳總愛越在前頭,撥弄單車的鈴聲,不時回頭看我,咧嘴對我招手。我直覺以為妳在向我說話。

 

        午後的陽光猛烈,我們躲在樹陰下乘涼。我們的眼前是一個水灞,偶爾會有一兩個在上面放風箏,騎車。水蒸氣不斷從灞上冒起,遊人在熱浪之下扭成異樣的曲線。我把疲倦的妳留在灞上,獨個兒到灞下的士多買飲料。

       

        我拿著飲料,再次踏上水灞。一個青年在灞上的斜坡飛馳而下,使我趕忙側身一讓,我幾乎以為他正滾下山去。

 

        在灞上,我遠遠看見兩三個漢子站在妳身旁,地上躺著一個正在呻吟的老婦人。我有著不祥的預感。我加快腳步走去。我只見妳拿著一張捏得不成模樣的紙,在幾個漢子之間轉來轉去,臉色蒼白。我遠遠聽見一個漢子說,是妳弄昏這個老太婆嗎?妳搖頭。另一個漢子說,她是你的親人嗎?妳連忙擺手。第三個漢子說,她中暑嗎,妳有沒有她的身份証。妳指指斜坡,眾人不明所以。

 

        妳看見我,連忙跑到我跟前,顫動的手遞來一張紙:

 

        ──打劫,那人跑下山去了

 

        那幾個漢子看不懂妳的字。我連忙告訴他們。兩個大漢連忙跑下山去,另一個立刻拿出手提電話報警。他在撥電話以前罵我一句:「明知佢啞既就唔好帶佢出黎,留佢係屋企啦。」

       

(十三)

 

        妳曾告訴我,猛烈的陽光過後總會下一陣雨。那天的天氣與心情就如你所說。我們的單車顛沛在路上,時而向上,時而落下。我感到妳的情緒也是這般跌宕不定。風迎面吹來,吹進衣服與身體之間任何一處空隙。我感到鼻尖有點濕濡,然後雨開始落下。豆大的水點打在妳我身上,它是無情的,冷酷的。不用一句鐘,我身上濕透了,雙眼也冷得發燙,眼前景物模糊,與我被人從船艙拉出來的一刻一樣。妳為甚麼還要向前闖,妳不感到疼痛和冷嗎?在同一風雨中,我始希與妳身同感受,以身體聆聽妳的傷痛,但妳有在聽嗎?山嵐帶著雨絲橫向地撲過來,險些把我吹倒。當我平衡過來的時候,妳已頹唐地倒在地上。

 

        我趕忙拋下單車,在大雨中一跌一跛地奔來看妳。我顧不得滿地泥濘,跪在地上察看妳的手腳,輕撫妳的傷口。但妳好渾然不覺我的存在,也不覺得痛楚。我怕你跌壞了,於是抓住妳的雙肩,搖撼妳的身軀。妳回過神來,兩眼通紅地看我。於是我站起來,想扶你一把。然而妳依舊坐著,沒有起來的念頭,任由雨水打在妳身上。

 

(十四)

 

        雨一連下了幾天。就算不用懸掛暴雨警告,慵懶的氣氛也使人失去工作的意欲。它們打在客廳的玻璃窗上,塗上一層透明的漆。這層漆塗完又塗,本想使窗外的世界看得更美,反而混濁不清。不過轉念一想,就算世界變得潔淨無瑕,是否真的比現在更好。有時糊塗一點,會否幸福一點…

       

        我呆呆看窗,全然察覺不到妳的靠近,因此妳碰我衣角的時候,我著實嚇一跳。妳好幾天沒有與我對話。妳默默地工作,默默地穿過市街。妳不單依舊沒有聲音,也拒絕感受和聆聽。

       

        我問妳,妳還沒睡嗎。妳搖搖頭,輕輕拉我的手。我從沙發上起來,隨著妳的牽引,走進妳的房間。

 

  妳總是緊閉房間的門。從我第一次踏進房子,已留意到妳有緊閉房門的習慣。夜半醒來,我總覺昏沉,看著這道閉緊的門,不由得對門後充滿幻想。門後可能是一個種滿花朵的溫室,可能是一個空無一人的大會堂,可能是一口無底的井,更可能是一堵密封的牆。事實証明我想太多,門後不過是普通的房間。房間不像女子的房間,倒像一個資料庫,內裡沒有色調柔和或繽紛的擺設,卻有很多的書和紙張,七疊八倒地放在每個角落。

 

        我坐在床緣。妳逕自在紙堆中翻東西。書堆像一個花園,因為過久沒有打理,變成一個森林。妳彷彿到林中尋寶,不小心被那裡的精靈拉進去了,失去身影,我正想進去找你,妳卻抱著一大堆寶物出來,把一些新舊不一的寫生薄放在我手上。我翻開最舊一本,裡面滿是小朋友的塗鴉。在晴空下,火柴狀的男人,拖著同為火柴狀的女人與小孩,承諾要照顧她倆一生一世。我翻過數頁。火柴狀女孩一下子長大了,身體變得滾圓。束著兩條辮子的她坐在放著碟子的餐桌,想問同樣發胖了的媽媽,為何爸爸不回來吃飯,可惜她從小就不懂說話,只能拿著湯匙呆呆地看她。我換過一本寫生薄。餐桌變成籃球場,穿著校服的男孩在上面打籃球,餐桌上的碟子摔在地上砸礑作響,化成粉末隨風消去,但他們的聲音卻更為吵耳,因此沒人注意到滿天滿地的碎片。女孩坐在一旁畫畫,大家也覺得需要叫喊示意的活動,對她來說太危險了。我又翻過數頁。一對男女在籃球場附近吃飯盒。或許距離太遠,兩人的臉很模糊,但看得出男的個子不高,身材壯碩,予人安全感。一封信被擱在他身後不遠處。他對信件沒興趣,只會愛懂得說「我愛你」的女子。我手上只剩下一本簿。男女發現我在偷窺,慌亂地躲進四面環海的城市中。城市吵吵嚷嚷,越漂越遠,向那無盡的海平線進發。我與妳坐在渡輪上,對飄去的城市感到失望。既然聲音早就充斥街巷角落,為何偏偏容不下沉默背後的聲音?沉默的人,是否註定留在海上,等待靈魂枯竭的一天。

 

        再翻下去,只有一張張白紙,整個世界舖上一重白雪。

       

        ──你為甚麼不再畫下去?我寫在雪上。

 

        ──自畫自看沒意思,最後停下來了。

 

        ──也不是,現在你不是給我看嗎……

 

        一句又一句說話就這樣躺在似雪的紙上。直到天明的時候,街上的雨依舊下著,畫薄早在我們昏沈之間合上,字跡壓在色彩繽紛的回憶之下。雨水可能會沖去雪地上的痕跡,卻洗不去我們在土地上的足印。它們只能在存在過的事實上,新刷一層層透明的漆。

       

(十五)

       

        雨停了,我和妳到海旁找麥,他果然在那裡,為途人畫畫。麥看見我倆就說:「好一陣子沒見了,你好嗎?喏,你喜歡的女孩就是她嗎?果然不錯。」說得我面紅耳赤。

 

        妳看著麥畫畫,看得出神,麥沒有再理會我們。他正為一位胖婦畫畫。婦人說自己最討厭拍照,相片總把她的贅肉表露無遺。麥醮了醮調色盤,聽著女人訴說肥胖的不是。他偶爾停下思索,偶爾向她問問題,讓她不停地說話。畫紙最初空無一物,他開始作畫時,只有一些簡單的線條。我們不知道它們代表甚麼,甚至懷疑它們的存在價值。但當更多無意義的線條出現時,紙上卻浮現出人像的輪廓。最初出現不過一個人形,然而人形好像會自己成長似的,慢慢有自己的唇,慢慢有自己的眼睛,最後,一個鮮明的畫像就躍然紙上。它與胖婦擺著不同姿態,甚至比她顯得更胖。單看它的五官,與眨著眼說著話的胖婦完全一樣,可是眉宇組合更顯出某種風情,某種令人喜愛的氣質,是胖婦本身沒有。

 

        胖婦看著畫中的自己,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她說畫中的不是自己,顯得過胖,況且應胖的地方不胖,不胖的地方卻胖得過份。然而她又認為畫中的自己,比相中的自己顯得更美。因此,她還是喜孜孜地收下麥的畫像,帶著輕鬆的步韻離去。

 

        在沒有人光顧的空閒,麥在口袋中抽出煙支,除除吐出煙圈。我與他交換著近況,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他看見妳手中的畫簿,便說:「妳可不可以借我看看?」

 

        他翻著妳的畫簿,有時會停在一兩幅畫上,細細察看,鼻孔呼出重重的白煙。妳也沉默不話,本來放在雙腿上的手,不知不覺埋在兩腿之間,身軀更形嬌小。麥看完了,把畫簿交給妳,沒說甚麼。一個旅客前來光顧他,他就走到畫板前弄者弄那,把東西搬來搬去。他突然回過頭來,要妳坐在他身旁,與他一起作畫。妳看看我,我點頭,妳拿起椅子,猶豫地走到麥身旁坐下,翻至畫簿新的一頁。麥把一支鉛筆遞到你面前,妳怯怯地把筆拿在手上,不知怎辦才好。麥也不理會妳,開始和旅人說話,在紙上打著稿。我走到妳身後,把手放在妳的肩上。妳回過頭來,抿著雙唇。我對妳笑了笑,妳也笑了,就轉過臉去,開始作畫了。

 

        我看著妳和麥。麥有時會看看妳的畫,對妳說一兩句話。妳轉過臉去看麥。我看見妳的側臉,妳有時疑惑,有時微笑。我不知道妳有甚麼想法。不過,縱使妳不會說,我深信只要別人願意接受,願意用心聆聽,看著妳作畫的過程,細味妳的作品,就算世上只有一個這樣的人,終有一天,妳的想法,妳要說的話,總會有人聽見,有人體諒。

       

        我沿著海旁踱步,走得累了,就在旁邊的椅子坐下,心情輕鬆之極,好像放下一個心結,完成一件有意義的事。我期待有天,妳可以不用模特兒,不用對象,忠於自己內心所說,內心所想,用一支筆,畫出妳的內心。我感到有點累,最初不過呵欠頻頻,後來眼皮開始不受控制,像僭建物一樣倒塌到臉頰上。

       

        我模模糊糊地看見有數人向我走近。他們臉上掛著墨鏡,穿著黑色西服,手上戴著白色手套,團團把我圍在核心。

 

        「是他嗎?」

 

        「就是他了。」

 

        「抓住他,帶回船上。」

 

        於是他們拿出手銬,套在我雙手上。我無力反抗,更清楚不能反抗。不是因為我不想留下,而是我必須離去。妳那時畫完畫沒有?我想看妳的畫,聆聽妳最想說的話,卻不再有這個機會了。

 

        (十六)

 

        一聲巨響,把我從夢中驚醒。我張開雙眼,只見三個男子坐在面前,中間橫著一張桌子。巨響是來自中間那人的拍桌聲。我茫然地望向四周,發現自己身在白色的房間,頭上有一把風扇,風扇旁是兩支光管。風扇的影子規則地拂在我身上,非常難受。

 

        中間的男人開始說話。他說我怎可以那麼悠閒地睡,漠視法紀。還說我觸犯旅遊條例第八十章第十四條「不得踰期居留。」與第二章第一節「非法工作。」

 

        我告訴他,我根本就不知道甚麼是旅遊條例,還說我很累,快些放我回去。

 

        他好像沒聽見我的話,說,現在他們正式拘捕我,並以旅遊條例第六章第十節為由,把我送回船艙,驅逐出境,並向原定的目的地進發。

 

        (十七)

 

        一雙眼睛在小窗外,對我看了又看。看完,小窗又再關上,室內漆黑一片,牆角的床、門邊的椅子、角落的廁所與洗手盤,慢慢失去應有的輪廓,失去原有的形象。門外再次傳來節奏整齊的腳步聲。

 

        聲音遠去以後,在漆黑中,我用雙手摸索,良久,我才碰到冰冷的事物。那或許是一道牆,或許是死亡,或許是孤寂。不論它是甚麼事物,同樣不會聆聽,不會說話,總而言之,我的身邊,不再有對話的對象,只以沉默為伴。

 

        縱使我的旅程終結,對這艘船來說,終結不過是起點。船艙在海浪中搖晃,向著某個目的地前進。我將會到達不同的地方,遇見不同的人,渡過不同的生命。當歷劫完所有,有朝一日,我定能再次回歸,對妳說著沿途一切,聽妳畫著內心所有。為免像以前忘卻所有,我一次又一次對著遠方的妳憶述往事,在黑暗中練習表達,嘗試自我聆聽。我也把你寫給我的字條,放進一個玻璃瓶內,只求有朝一日,可能帶回所有沉重憶記,與妳相見。

 

 

 

二○○五年四月二十五日 初稿

二○○五年五月十九日 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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