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文明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傳道書19

我眼前這個人,身影如風,動若宛兔。刀刃碰撃之下,音樂出現於洪荒。像在演奏廳的音樂,想逃,處處碰壁,逃不了。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腳下一軟,整個人矮了一截,他累了。我把手中的短刀一送,刀刃沒入他的草皮,在胸上開了花朵。血滴在地上,荒漠中出現剎那繁華,平地起了高樓,樹梢輕碰大廈外壁,然而只是剎那。當他身體倒下,四周回歸一片荒原。

我望著地上這個人。破爛的鞋襪,千瘡百孔的衣褲,面目均圓,五官端正,若刮掉鬍子,應是一位俊男。他身旁的袋子漲鼓,像富翁的錢包,或有數不盡的千元面鈔。然而,我期待裡面放的是食物。

探手進去,我拿出了蕉皮,撒了蕃茄種子的泥土,銀行的存摺,沒有玻璃的窗框,大廈的石屎外牆。袋子還是漲漲的。我索性探身進去,手摸著車門,駛出一輛生鏽的汽車。袋終於癟起來了,像電視上的政客,放了屁,肚子就陷下去。我沒有灰心,仍耐心地將裡面的東西逐一拿出。再拉出來的,是一個女人的屍體,一罐可口可樂,一本缺頁的聖經,與一本殘破不堪的書。

我打開書頁,上首寫了一個日期,這是一本日記。

 

二月二十九日

我們只不過是吃了兩顆安眠藥,世界竟變了樣。

一覺醒來,睜開了眼,四周一片頹垣敗瓦。屍體七橫八豎,夾雜著鐵支,堆在石礫上,築起了鐵塔。石礫是堅硬的釘床,太陽是拷問疑犯的射燈……我喚醒了媚,她像平常一樣撒嬌賴床。然而他看見身邊的景像,彷彿老了十年。

很驚,很怕。我們跨過石屎堆成的小山,躲過屍體疊成的塔,希望能找到警署報案。但曾經阡陌分明的街道,如今堆滿石頭。揭開下水道的蓋,充滿了沙,拿起電話聽筒,裡頭鑽出蟲……天哪,叫我們怎辨別方向。

跑到高地,我們才醒悟,找一輩子也找不到警署。不單是警署,快餐店,銀行,百貨公司,巴士站,甚至是性用品商店,也永遠找不到。

 

三月四日

我和媚走了五天,總算走出這座城市……很累。

從別人的口中,我終於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二十九日的晚上,本來風平浪靜。突如其來的地震,震倒了不少樓房。緊接的是海嘯,大洪水淹沒了整個城市,巨浪翻倒了很多建築物,清醒的人都在水中喚著爹娘。而龍捲風、冰雹,只不過是將已破壞的再加以破壞而已。當災難中的人們在祈禱,神蹟降臨了……卻降在我和媚身上。

我們只想逃離這裡。我收集路上有用的東西,放進自己袋中。地上的麵包,肉案上的生豬肉,街角的狗糧,能吃的我也拾了。對,我也拾了家中的窗框,大廈的石屎外牆,生鏽的汽車,銀行的存摺本……算是對這個城市留一個紀念。另外放的有一本聖經,還有這本日記。

 

四月x日

我殺了人。

        我和媚繼續走在荒漠。

        荒漠是一個很貼切的名字。沒有一座大廈,沒有一棵樹,沒有一本書,更沒有一隻鳥。陸地在數日之間,變成了一塊亞麻色的布,覆蓋著城市、文字、草原……不知甚麼在空間的盡頭不斷地拉著,永無休止。偶爾的波紋與摺痕,是爬累人的土丘和山峰。

        糧食己經耗盡,吃了狗糧,我和媚在夜間就會不能自己的吠著,有時則在地上挖洞,擦破雙手才可罷休。當絲毫沒有力氣,我們只好背對背坐起來。死寂的沙漠,拷問的太陽,偶爾的風聲,已是世界的一切……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遠方出現人影。那人走近,手裡拖著駱駝。那距離真長……日月不知交換了多少次。媚指著月亮問,那是太陽嗎。然而他最終到來,我們喝了一些駱駝奶,精神好多了。

        夜深,媚熟睡了,我卻失眠。在數不清的日子,由於沒有食物下肚,我一時間不能習慣胃裡的食物。忽然一點聲響,我睜開半睡半醒的眼,只見那人手上拿著冷森的刀子,站在媚背後 我嚷著跳起來 沙漠中充斥著叫罵聲。我一手抓著他拿刀子的手一手捏著他的脖子,刀子脫手飛出後我和他在地撕打,他壓倒我再以雙手反捏我的頸。我快要支持不住,隨手抓起一件物事,便往他頭上擊去。只一下,他便鬆開手。我定睛看時,那是一把刀子,刀鋒深深插入他的太陽穴。那人像一只上鍊的木偶,刀柄就是上鍊的把手,傀儡失去動力,撲地便倒。

        我和媚看著地上的屍體,想不到怎樣處置才好。我說,媚啊,他差點殺了你。你為我,雙手沾了小說,她說。為了愛的人而染紅雙手,那又是否罪。於是我倆就這樣隔著屍首呆站。時間在我們之間滴著,慢慢成了一道小溪,流著黑色的水。當中夾雜著比薩店的摩托車,車後的箱子正一開一合。套著泥耙的耕牛在水中飄著,初時還有些微叫聲,往後就沒地沒聞。羅浮宮在水面飄過,瑪莉安東妮正喝著血一般的紅酒。一塊塊的磚頭,隨水飄流,當我看見圖坦卡門的木乃伊,才知道那是埃及金字塔的外牆 日出了,太陽在地平線上出沒,又再準備一天的拷問。我抓著屍體,說,媚,我們沒甚麼可以吃了。她點了點頭。於是我把他放進袋中。

        我牽了那人的駱駝便走。看著天上的太陽,我直覺有一巨大燈罩在它之後。四周多麼光亮,也是多麼黑暗。它發現不了我的罪……然而甚麼是罪,甚麼不是罪……我直覺我的袋很重,有甚麼東西在蠕動。我不想探究那兒有甚麼,因為有很多東西,包括食物與文明,也壓在聖經上面。

 

四月Y日

駱駝被稱作「沙漠之舟」,用途廣泛。牠的背峰藏水豐富,毛也可以作衣服。曾聽別人說,駱駝肉很美味,今天還是第一次嘗到。

我也不想殺掉牠,但我們已經吃乾了牠的主人,不吃牠,我們不知道如何走下去。拿著刀子,我猶豫著。不是因為牠載我走過很多里路,我捨不了牠。而是我忽然理解,我和駱駝是沒有兩樣。現在的生活是一樣,因為我們同是在沙漠走;從前的生活是一樣,因為我是似乎為了追求甚麼而活著。想著想著,我已在牠的頸部刺了下去。

我和媚吃著駱駝的肉,一面想著以前在法國餐館吃的美酒佳餚。沒有甚麼東西,比駱駝肉更美味,她說。駱駝肉固然好吃,但我隱約覺得人肉是最好……而總在很久以前就吃著……想著想著,很餓。

今天總覺得媚憔悴了,再這樣我們活不了多久……然而除了走下去,我想不到有任何生存的辦法了。

 

五月五日

        我相信今天是五月五日,是媚的死忌。

        我們牽著手,無意識的繼續走。那兒是地平線的盡頭?不知道,我們只知道多走一天就是一天。我們把人和駱駝吃個乾淨,剩下的牙齒與骨頭,就丟在路旁。我們還笑說,將來那兒會開一朵水仙花,一株太陽花,一棵竹樹,一片草原,一個樹林。當然只是想想,地上連一根髮菜也沒有呢。

媚走不下去,她倒下了。把我放進袋裡吧,她說。我哭了,不斷吻她的頸。不要就這樣死去,我說。她搖了搖頭。我的手往她的衣襟裡去。她的乳,瘦得像沒有氣的氣球。我感到沙漠,突然沸起來。泥黃的塵土成了鐵黑色的巨大鑊子,火在下面燒著,媚開始被融掉成水,水慢慢留在鑊上,然後被蒸發掉。一滴眼淚停在她的腮上。我感到我要升起來了,她說。我止著手哭了。我不想殺了媚,我雖滿手鮮血,但要我殺了這個,在我失去所有財產,房子,衣服,儲蓄和食物,仍對我不離不棄的女人,不行……她開始透明了,我抓不住她的手,她騰空升了起來。不知甚麼時候,天黑了,媚終於變回一個人,但她胸前插了刀子。

 

某月某日

我開始感到,生活本當如此。

現在,我手裡握著刀,看著自遠而近的人影。那是我在沙漠中遇見的第幾個人?不清楚。我明白,在這個荒謬的世界,生存就要殺掉眼前的人,放他們進袋子,吃掉他們。寫著寫著,肚子又再怪叫起來,我感到胃酸在體內翻滾,正融掉胃壁。這是不是代表,我們最後的食物,就是自己?

        我跪著,雙手合著,唸著主禱文……

我們日用的飲食,求父今日賜給我們。

 

        我合上此人的日記,瞄了他一眼,他在笑。我不禁皺起了眉,往他身體就是一腳。我再伸手進袋裡,似乎感到些甚麼 於是我把頭也放進去,身子也進了去。我看見的,是一座城市,巨大的文明。我暢遊在如同白晝的夜空中,避過高速的客機。望著地上的建築群,配合地上的華燈,那是繁華的標誌。我一手抓住一隻鴿子,把牠當作我的午餐。

        跳出袋子,手裡的鴿子卻掙脫開來,打著翅膀飛到半空中。定睛看時,那是一隻烏鴉,正展開雙翅,遮去了半個太陽。

我提起袋子,將那人和她妻子,放了進去。我拉開可口可樂的瓶蓋,灌了一口,清涼異常。拿起聖經,風此時輕拂起來,一頁頁的紙片被吹走了,到了傳道書的第一章•第九節,風卻停了下來。

    「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四月二十八日 完成於嶺南大學余近卿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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