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與夢魘

 

我的眼皮很重,身體很累,但我不能入睡。是甚麼牽引著我的思緒,令我在夜深人靜時,仍睜大雙眼,如夜中的貓,找尋並不存在的老鼠。我想我腦袋的神經,是被數之不盡的事物拉扯著。我想有一條神經線,是通過我的電腦,連到嶺南大學的資訊科技中心,盡其所能取得我一個月前考試的成績。可惜我這條神經線及不上寬頻,我等了一夜也沒有成績的消息。另一條神經,則自我的身下穿過,爬下水管,游出大海,在公海攀上一艘日本漁船,助我到遠方探望一位好友。可惜日本與香港的時差只有一小時,我的好友睡了,她看不見我的思念。還有一條,則向上飛揚,像風箏的游絲,飛到黑夜的天際。在天堂的一角,令我看到尼采疾呼存在主義。可惜我不是基督徒,信者方能得救。

 

        當我的精力,全用在發展我那如蛛網般的神經線時,我想我開始入睡了。然而我那疲倦的靈魂,他的左腳正欲踏進被窩時,他驀地發現房間的門前出現黑影。黑影正悄悄地從房門後,取走一件我最愛的球衣。然後,我腳上的書架有些異樣:各款的湯馬斯火車頭正全速前進,他們頭上的煙囪嗚嗚地響,一鼓腦兒撞向《張愛玲全集》。《對照記》排在《第一爐香》之前,次序亂了。祖師奶奶十分震怒,在《紅樓夢》中驚醒,責罵莘莘學子中為何仍後繼無人。

 

        我盡全力呼叫。我用足球踢向黑影,將它趕跑。再摸黑跑到廚房,膝蓋撞瘀了。我倒了一杯水,澆熄火車頭的鍋爐。然後我將《張愛玲全集》的次序排好,跪下來求祖師奶奶原諒,並承諾我一定會努力讀書,不辱奶奶之名…她氣沖沖的返回《紅樓夢》中,繼續她的夢魘。我終於鬆一口氣,我也作完了我的惡夢。

 

        我再次返回床上,雙眼睨著在我頭蓋中織網的蜘蛛。我問牠,這一條絲通往何處。牠沒有答我,只顧向前織。牠帶我回到中學,讓我再次追求我的夢中情人,可惜她很專一,不願拋棄舊愛。我只好垂頭喪氣地跟牠找維珍尼亞•吳爾芙,問她創作一篇好的小說,需要一個怎樣的房間。牠再帶我去到北韓的龍川,幫忙照顧火車意外中的死傷者。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我不能感受異國苦民的傷痛、飢餓,因為我只不過是一個生活在安逸之中,卻連睡眠作息也未能處理好的無用人。我能夠做的,只有在我暖暖的被窩中,繼續追尋人生中,改變不了及尚未發生的每場春夢。

二○○四年六月五日 又是一個未眠的零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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