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噴泉
車站還是人來人往,餅店還是聚滿饞嘴的人,電梯的鏡子還是多麼雪亮,快餐店的燒味還是香氣四溢。走過吵雜的商場,熟悉的事物自我身旁掠過。我暗自慶幸,歲月流失的風沙與世界變遷的洪流尚未深蝕這個我逛了十多年的商場。 我可以看見前面有一爿開放式的書報店,放著多份報紙,刺鼻的油墨味讓人肅然起敬。一個男人放下一個五塊錢一個一塊錢,在報紙堆上拿走一份《明報》時,看見《電腦廣場》與《釣魚樂》間插放了一本《龍虎豹》。男人 苦笑著別過臉去,走到書報店前的廣場,繞過廣場上的舞蹈家,踏上回家的路…
但我眼前一片空曠,偌大的廣場只有亮晶的地板與路人的倒影,我看不見舞蹈家的汗水在空氣中跳彈。小孩子的畫簿至少也有黑色的虛線,讓他們用鉛筆把物件重現。現在的我,卻連她的一點塵埃一個身影也找不著。她好像未曾存在過。
她怎會不存在呢。記得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在廣場看她跳舞。那天藍色的舞台空無一人。我挽著爸媽的手,嗅著別人的屁股興奮地逛街。突然音符自空氣的粒子分裂,隱伏在廣場四周的交響樂團高奏樂曲。我 正被嚇得不知所措,她就在悠揚樂聲中在舞台上躍起,雪白的雙腿在台板一躍,跳得很高,白色的芭蕾舞裙在半空開展,化為室內的一片雲朵。她認真的神情,使途人聚集在舞台四周,為她精湛的舞技驚嘆。她的舞衣, 她的汗珠,會隨著她的舞步而變色,紅色黃色藍色。噢。我眼前突然出現黑色,有很多高大的男人,站在我的面前。我只好在他們的手臂之間的空隙,看著她的身影飄逸。我好像返回家中,站在矮 小板凳上,從小窗看著街上的孩童玩耍。
或許你認為童年記憶是比較模糊,是介乎於虛幻與現實之間,因此不可盡信。但直到數年前,我仍可看見她在這裡出現。記得那年,我交了一個女朋友,是第一個呢還是第二個呢,我已記不 清楚。我只知道那年很快樂,讓我覺得愛情是一隻豐膩的火雞,金黃色的脆皮令我感到腳步輕快,鬆軟的雞肉是人間滋味。聖誕前夕,我與她相約在廣場附近的化妝店,打算一同到處玩個痛快。我早到了十五分鐘,只好倚在廣場一角的柱子,無聊地看著舞台上的聖誕裝飾。那天舞台上舖放 著一張紅色的地毯,不少人影在上面晃動,然而跳舞的不是舞蹈家,是一個個天真無邪的小孩。他們像風的精靈,隨著風踏著舞步。舞台一角築了一間紅色小屋,屋外放著一株聖誕樹,四周 黏滿閃亮的假雪。小孩在舞台上追逐,吱吱喳喳地叫過不停。聖誕樹在他們的腳步中顫動,彷若因為盛載太多願望而快坍下來。我在搖晃的枝頭中看見一個身影,是她,她那天穿著深藍色的套裝,抱著一份聖誕禮物,正望著舞台上小孩微笑呢。
在數個月前,我還可看見她的舞姿與身影,不過那人是否我所認識的她,我又不能確定。那時我剛剛失戀,失戀的時候需要孤獨,孤獨的方法就是自我放逐,放逐到人群去,於是我站在廣場的人潮中看她的舞。雖然她的年紀漸大,雪肌開始出現雀斑,她還是那麼漂亮動人,仍跳得很高,身影如風。雖然廣場滿是閒逛的人,卻沒有人在看她跳舞。這些人的臉目無表情,對身邊的舞蹈,身邊的音樂完全沒有興趣。他們只懂急步向前走──一生只懂向前走,走到沒完沒了。 最後,管弦樂團奏完音樂,沒有人為他們鼓掌。小提琴手氣餒地放下琴弓,鼓手失望地丟掉鼓棍。她的舞也完了,汗珠在她的耳畔滑過。雖然沒有人為她鼓掌,她仍在微笑呢,微笑著看我,這個唯一一個在看她跳舞的人。但我的心情很差,思緒很亂,因此對她的笑,並沒報以任何反應,亦未加深思。不久,我轉身走了。我彷彿感到身後的她,帶著落幕的眼神,彎腰收拾這個沒人觀看的舞台。
或許我的記憶錯亂,或許我患了神經病,廣場上的舞者,事實上不曾存在過。的確,我們只相信數字、証據與實物。細碎的回憶與淡去的笑聲,又怎能說是廣場上的遺跡,或是舞者踏過的腳印呢。或許不久的將來,又會有新的大型節目,在那光滑無垢的廣場地板上欺騙途人的 歡笑與掌聲 。
二○○四年五月十五日 紀念沙田新城市廣場一個曾經存在的音樂噴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