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起點到起點
在門打開之前,他們已經鎖定一些目標,並計劃好跑動的路線。門一打開,大家就好像奧運一百米競賽的選手一樣衝了進去。身手敏捷的,找到一個位子以後,身心安頓下來。彷彿選手衝線以後,搖身一變成為佛像,動作遲緩地,在嘴角露出一絲淺笑。若果與別人看上同一個目標的,只好不顧儀態,迅速用屁股坐在狹小的位子上,左搖右擺,搖出一些空間。手腳遲緩,或者排在後排的,只好倚在車廂近門的角落,故作瀟灑望向窗外。原本空蕩的車箱,被不同的人切成多個的空間。
小心車門的廣播響起,刺耳的警號隨之而來,一下一下拉扯著乘客的耳朵。兩塊刻板的鐵除除合上。門關上後,火車慢慢移動,像一隻狩獵的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再慢慢加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百公里外的獵物撲去。車外的景物不斷向後移動,一張張的風景如走馬燈般換轉。
陽光從窗外射進車內,曬在人們的臉上,身上。一棵樹在路軌旁邊掠過,魚網般的黑影在人前一晃,他們的臉立刻舖上一層面紗。當你再定晴看時,卻看不到面紗被吹落到何處。這些影子不能騷擾乘客,人們仍自顧自在狹小的空間,做自己的事。車箱一隅坐著一個大叔,正在看著今天的馬經,他安穩地騎在火車上,要它把自己送到目的地,卻不能命令馬場的馬,幫自己賺大錢。而車箱一邊,坐著一對母子。小孩子細心閱讀手上的書本,母親則在一旁不斷叫他努力讀書,要他背誦剛看過的生字。車門的旁邊,站著一對小情侶,男的倚在坐位旁的玻璃上,右足的腳尖跨過左足,輕輕點著地。女的站在他的面前,微笑著拉他的手,不知在說著甚麼情話。
火車不理會人們在車內幹甚麼,人們也不會懷疑車子走錯方向。兩者的存在皆需要對方的支持,誰可以沒有了誰?火車繼續向前走,它走過一個又一個車站,換了一批又一批乘客。它繼續將一些景物拋棄在身後。它身邊的東西彷彿要留著它,於是改變自己:的士由綠色變作紅色,大廈愈來愈高,路開始在火車的腹部延伸,車龍橫在它的身邊像要把它截下。但火車仍沒有停下來,它以身影作為招手,作別這些途上偶遇的事物。因為它明白,只要你一直在火車沿線,大家總有再遇的一天。現在的它,只想做好自己,將一個又一個的夢想,一段又一段的訊息,從起點送到終點,從終點運到起點。
它有時覺得每天也做著同樣的事,很悶,很無聊。但當它看見乘客下車,臉上掛著滿意的笑時,一種動力就會不知從何而來。於是它再次播放關門訊號,用力將數十個車門合上。不問終點,只求起點,努力向前走,走到下一個起點。走,至死方休。
二○○四年六月二日 完成於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