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知

　　你就知道，世上不再有童話，可你偏偏相信童話，包括小時候聽過的《三隻小豬》，英子的《城南舊事》，師兄感到沒有愛情的〈傾城之戀〉。你聽老師說，最童話的人叫顧城，可他早就死了。他自殺，用斧頭把自己最愛的妻幹掉。那才是真的童話嗎，那就不得而知了。不過，你說童話有一種很重要的元素，叫天真。天真總教人又愛又恨：愛那種善良，恨那種罪惡。天真的善良總很容易理解，那天真的罪惡呢？天真的罪惡源於「無知」，「無知」令天真的人朦朧，對身邊的好惡毫無感受。就以俄狄普斯為例，他的「無知」使他弒父蒸母，遭到天遣，最後以自剌雙目作為懲罰。又如〈錯誤〉的知青們，他們必須對「無知」地犯下的罪行負責，以身體作為「賠償」。我們經常以「無知」或「不知情」為由，去寬恕身邊的過錯，可你不是上帝，你的寬恕不等同絕對的寬恕，亦即沒有反對聲音的寬恕。最低限度，看見或看不見的傷痕就是証據。由此可見，你不清楚眼前的狀況，以天真和樂觀的態度，去面對眼前的問題，而又遭到現實的挫敗，那就是「無知」，亦即是罪。罪是甚麼呢？罪可能有兩種定義。一、違反規律就是罪。規律可以說是法律，法律是「大眾倫理」所認同的共同道德指標。羅伯斯庇爾以法律為理據，把你送上斷頭臺，無可非議。如此說來，罪與不罪的指標，在於人的共同價值觀。然而無可否認，每個人也是「無知」。人只有一個身體，一對眼，一張嘴，一個掉在地上就碎的腦瓜子，怎能全知全能？人本身既為「無知」，法律可以全知嗎？罪可以定義？罪是否也有無知之處？當你說別人是無知的時候，你就認定別人有罪，同一時間，你以「無知」的心裁判別人，你也有罪。二、違反上帝就是罪。上帝既是全知全能，必定是人心目中的最準確指標。然而，人相信上帝，才衍生出與上帝連絡的指標，但人對上帝的認知，又是否「全知」呢？上帝既未以自己的手去為世人贖罪（我們要明白，贖罪本身就有道德界線的存在），就派神子到各各他山受刑。神子被人釘十架，身上流出血液，那他就是人了。那神子呀神子，袮會不會「無知」呢？

　　你看見自己的「無知」，感到有罪，怎樣才得到拯救？你相信某些東西，例如某位上帝，你就否定其他信念，最後只能得出「自己也無知」或「自己也有罪」的結論。不知為何，你的「無知」無處不在，驅之不去。就連你在思考的時候，亦無時無刻辯証出自己也是「無知」。那人生在世，可以甚麼價值觀為存在的意義？你說「相信」，即否定「相信」的反面。你說「不相信」，即否定事物本身。「相信」與「不相信」之間，是否可以得出一個平衡，而又可擺脫「無知」？再回到童話之上，你憧憬某個未知的世界，那就是你的童話，你相信它，但現實讓你深深感到自己的「無知」，「無知」使你臉紅耳赤，無顏見父母，於家無用。不過，你否定童話的同時，現實給你的價值觀，又否教你擺脫「無知」，抑或換個說法，我們能否把「無知」當作「無罪」？

　　要麼接受「無知」，要麼擺脫「無知」。人，最後還是「無知」。

二○○五年六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