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睇

若愚居士

         在今天的書面語裡，我們不會把「看書」寫成「睇書」，也不會把「看電視」寫成「睇電視」。然而，廣東人至今依然每天「睇書」、「睇電視」、「睇樓」的說個不停，寫個不休。這到底是甚麼回事呢？

         「睇」在粵方言中是「看」的意思。東漢許慎《說文解字》云：「睇，目小視也。」宋人徐鍇《說文繫傳》作「目小邪(斜)視」。「睇」的意思本是斜視、瞥見。西漢揚雄《輶軒使者絕代語釋別國方言》(簡稱《方言》) 云：「睇，眄也……陳楚之間、南楚之外曰睇……自關而西、秦晉之間曰眄。」《說文》亦云：「南楚謂眄曰睇。」原來「睇」是古時南方荊楚方言中的常用語，相當於北方的「眄」。「眄」是「斜視」之謂。讀過陶潛《歸去來兮辭》的朋友，應該聽過「眄庭柯以怡顏」一句。這裡的「眄」也是「斜視」。屈原《楚辭．九歌．山鬼》：「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王逸注：「睇，微眄貌也。」又《懷沙》：「離婁微睇兮，瞽以為無明。」王逸注：「睇，眄之也。」如此看來，「睇」在二千三百年前的戰國時代，已經流行於南方的楚國了。據《禮記．內則》載，婦女在父母舅姑之前有不少禁忌，其中一項叫「睇視」，鄭玄注：「睇，傾視也」。「睇」的意義逐步由「小視」、「邪視」、「傾視」擴張，後來直視也可叫「睇」。三國時，魏人張揖的《廣雅》便說：「睇，視也。」劉宋范曄《樂遊應詔》詩︰「睇目有極覽，游情無近尋。」「睇目」即是直望。南齊顏延年《夏夜呈從兄散騎車長沙》詩︰「側聽風薄木，遙睇月開雲。」詩人把「聽」和「睇」相對並列，「睇」是看、望的意思，故「遙睇」解作「遙望」再也明顯不過。《新唐書．東夷傳》：「雖同盤飲食，常睇相視，不交一言」，「睇」在這裡也純粹是看、望的意思。「睇」本讀「弟」，口語轉讀陰上聲，並由不送氣(d-)變為送氣(t-)。

         既然談到「睇」字，不如順道講兩個相關的粵方言詞吧。粵語稱眼珠閃亮的樣子為「眼睩睩」。小孩子的目光有神，我們會稱讚他們「眼仔睩睩」。《說文》云：「睩，目睞謹也。」「睞」是瞳仁，「目睞謹」就是眼睛謹視之貌。宋玉《楚辭．招魂》：「蛾眉曼睩，目騰光些。」王逸注：「睩，視貌。」並云：「言美女之貌，蛾眉玉白，好目曼澤，時睩睩然視，精光騰馳，驚惑人心。」又，宋玉《楚辭．九思．憫上》：「哀世兮睩睩，諓諓兮嗌喔。」王逸注：「睩睩，視貌。」看來，「眼睩睩」作為南方的方言詞，至少有二千三百多年的歷史了。

         一個人受驚或受挫而變得目光呆滯，我們往往稱之「眼瓊瓊」。「眼瓊瓊」是記音字，正確的寫法是「眼瞏瞏」。「瞏」在《說文》的解釋是「目驚視也」，此字遠在二千七百年前的西周末年已經出現。「瞏瞏」最早見於《詩經．唐風．杕杜》：「獨行瞏瞏，豈無他人？不如我同姓。」《毛詩傳》曰：「瞏瞏，無所依也。」詩中的主人公浪跡天涯，過著孤苦的生活。路上行人多的是，可是他們都不是自己的親人。面對斯情斯景，他怎不感到徬徨、無奈呢？「瞏瞏」便是形容主人公那種呆滯的眼神了，而這種眼神所反映的，正是他那「無所依」的悲哀。以後我們嘲笑人「眼瞏瞏」前，可真要三思了。

(二零零四年五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