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烹佢扯」

若愚居士

         看電視或電影，我們偶爾會聽到人下逐客令：「烹佢扯！」用書面語來說，「烹佢扯」即是「把他打走」，語氣不甚禮貌，而且包含惡意。究竟「烹佢扯」有沒有字可寫呢？當然有。

         先說「烹」，本字是「抨」。東漢許叔重的《說文解字》云：「抨，撣也。」又云：「撣，提持也。」《廣韻》亦云：「抨，彈也。」古代的木匠以彈繩墨取直，會先提起繩索，增加其張力，然後放手，使繩上的墨印到木上。如此一引一放，便是「抨」。《爾雅•釋詁下》說：「抨，使也」、「從也」，亦是從彈繩墨的動作引申。其後，引弓射箭也叫「抨」。杜甫《自閬州領妻子卻赴蜀山行》一詩云︰「轉石驚魑魅，抨弓落狖鼯。」「抨弓」即是「引弓」。「抨」又可解作「打」，相信是擴充了「一引一放」的意義。南朝沈約《郊居賦》云︰「翅抨流而起沫」，意謂「翅膀拍打流水，激起泡沫」。由於「抨」有「彈」和「打擊」之意，後來以言語攻擊別人也謂之「抨」，故出現了「抨彈」、「抨擊」、「抨劾」等詞語。至於「抨」的讀音，《廣韻》注為「普耕切」，即「烹」音。不少香港人「有邊讀邊」，將「抨擊」讀成「評擊」，殊不知正確的讀音就保存在口語之中。

         「佢」是粵方言中的第三人稱，正字是「渠」。大概因為「你」、「我」都是上聲，本來讀陽平聲的「渠」也轉為上聲了。「渠」是地道的吳語，是南方一帶的常用詞。《集韻》謂：「吳人呼彼稱，通作渠。」「渠」作為吳人的「彼稱」，最早始於魏晉時期。《三國志•吳書•趙達傳》載：「(公孫滕)陽求索書，驚言失之，云：『女婿昨來，必是渠所竊。』」公孫滕失書，記起女婿前一天曾拜訪過自己，遂懷疑是女婿竊書。當中的「渠」就是他的女婿的代名詞了。唐宋以降，「渠」的運用愈見普遍，以下舉幾個例子：杜甫《遭田父泥飲美嚴中丞》：「回頭指大男，渠是弓弩手。」歐陽修《李留後家聞箏坐上作》：「常謂此聲今已絕，問渠從小自誰傳？」王安石《擬寒山拾得二十首》：「問渠前世事，答我燒炭來。」朱熹《觀書有感》：「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元好問《清平樂》：「細侯竹馬相從，笑渠奔走兒童。」清人蒲松齡《醒世姻緣》第七回：「剔起眼睛豎起眉，仔細觀看渠是誰。」

         最後說「扯」。「扯」是粵方言，指「離開」。比如說，「我扯啦」即是「我離開了」，「你快?扯」即是「你快些離開」。其實，「扯」是俗寫，正寫應作「誃」。《說文解字》謂：「誃，離別也」，《爾雅•釋言》謂：「誃，離也」，均切合粵語中「扯」之意義。「扯」在《廣韻》的注音是「尺氏切」，讀曰「侈」，粵音讀「扯」乃是俗讀。至此，三個字的寫法都已經說明白了，「烹佢扯」寫作「抨渠誃」，固其宜矣。

(二零零四年五月一日)